巷子尽头,喊杀声时远时近。
祖昭探头往外看了三次。第三次时,街上的百姓已经跑散了,只剩下几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远处有叛军骑兵在纵马奔驰,刀光闪过,又是一阵惨叫。
他缩回头,低声道:“走。”
庾太后抱着司马岳,祖昭拉着司马衍,五个人贴着墙根,往北边摸。温峤说过,北边清凉门一带还没有被围死,只要能出城,就往江边跑。
走过一条街,拐过一个弯,迎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祖昭猛地停住,把司马衍推进墙角的阴影里。庾太后抱着司马岳也躲进来,紧贴着墙,大气不敢出。
三个骑兵从街口冲过,马蹄声如雷。他们没有往这边看,径直往南去了。
祖昭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条街,建康北门遥遥在望。城门大开着,百姓正往外涌,推着车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哭喊着挤成一团。几个叛军骑兵守在城门两侧,冷眼看着,偶尔挥刀砍向跑得慢的人。
祖昭的心沉下去。
叛军占了城门。出不去了。
他正想转身另寻出路,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很弱,像小猫叫,断断续续,从一堆杂物后面传出来。
司马衍也听见了,扯了扯祖昭的袖子。
祖昭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杂物堆后面,躺着一个年轻妇人。她身上中了刀,血已经流干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的女孩,正拼命往她怀里钻,一边钻一边哭。
那妇人已经死了。
孩子不知道,还在哭,还在叫“阿娘”。
祖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那年寿春城外,那些被胡人驱赶着当盾牌的百姓。那个豁了牙的老卒,也是这么死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又有叛军来了。
他咬了咬牙,蹲下去,把那孩子从妇人怀里抱出来。
孩子拼命挣扎,哭喊着要阿娘。祖昭把她抱紧,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哭,别哭,跟我走。”
孩子挣不开,只能呜呜地哭。
祖昭抱着孩子跑回阴影里。庾太后看见他抱着个孩子,愣了一下,没有问。
司马衍看着那个孩子,小声说:“阿昭,她……”
祖昭点点头:“她阿娘死了。”
司马衍低下头,不再说话。
又一阵马蹄声过去。祖昭探头看了看城门,叛军还在守着。出不去。
他想了想,拉着他们往东边拐。东边有一道小门,是平日运菜蔬进城的,守门的兵卒认识他,也许还有机会。
走过两条街,那道小门也出现在视野里。
门还开着,没有叛军。守门的两个兵卒正在张望,看见他们,一个年轻兵卒举起刀,喝道:“什么人!”
祖昭走上前,低声道:“是我。”
那兵卒认出了他,惊讶道:“小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祖昭没时间解释,只是问:“能出去吗?”
兵卒看看他身后的人,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把刀放下,低声道:“快走。叛军随时会来。”
祖昭点点头,护着庾太后和司马衍往门外走。
刚走出门,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叛军骑兵从街角冲出来,看见了他们,领头的大喊:“站住!什么人!”
祖昭一把推了庾太后一把:“快跑!”
庾太后抱着司马岳,拉着司马衍,往城外跑。祖昭抱着那个孩子,跟在后面。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跑出几十步,祖昭忽然把孩子往司马衍怀里一塞,转身往回跑。
司马衍愣住:“阿昭!”
祖昭没回头。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刀,那是周横送他的,开了刃的。
两个叛军骑兵已经追上来。祖昭往旁边一闪,躲过第一刀,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那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把骑兵掀下马来。
第二个骑兵已经冲过来,刀劈下来。祖昭就地一滚,滚到马腹下,一刀捅进马肚子。马吃痛狂奔,把那骑兵甩下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第一个骑兵爬起来,举刀要砍。祖昭已经站起来,双手握着刀,瞪着他。
那骑兵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孩子敢这样站着。
就这一愣的功夫,祖昭扑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血喷出来,溅了祖昭一脸。
他松开刀柄,退后两步,看着那人倒下。手在抖,心在跳,血糊在脸上,热乎乎的。
身后传来喊声:“小公子!快走!”
是刚才那个守门的兵卒。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手里拿着刀,挡在祖昭身前。
远处,更多的叛军骑兵正往这边冲。
祖昭转身就跑。跑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守门的兵卒没有跑,他提着刀,迎着那些骑兵,冲了上去。
刀光闪过,惨叫声响起。
祖昭不敢再看,拼命往前跑。
跑出很远,他追上庾太后他们。司马衍抱着那个孩子,站在那里等他,看见他回来,眼眶红了。
“阿昭,你……”
祖昭喘着气,摇摇头:“没事。快走。”
五个人继续往北跑。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
跑到一处树林边,天已经黑了。
祖昭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庾太后抱着司马岳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司马衍抱着那个孩子,蹲在一边,那孩子已经不哭了,缩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他。
司马衍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孩子不说话。
司马衍又问:“你阿爹呢?”
孩子还是不说话。
祖昭走过来,蹲下,看着她。孩子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却已经不哭了。她就那么看着祖昭,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阿爹……阿爹在宫里。”
祖昭愣住了。
“你阿爹是谁?”
孩子想了想,说:“阿爹叫褚衮。在宫里当官。”
褚衮。
祖昭知道这个人。散骑常侍,在宫里当值。今天叛军入宫,他不知道是死是活。
庾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褚侍中的女儿?”
祖昭点点头。
庾太后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抱过来吧。”
司马衍把孩子抱过去。庾太后接过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孩子被拍着拍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夜风很冷,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隐隐的喊声。
祖昭靠着一棵树,望着建康的方向。那边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司马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昭。”
“嗯。”
“你刚才杀人了吗?”
祖昭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杀了。”
司马衍没有再问。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昭,朕以后也要杀人吗?”
祖昭看着他,认真道:“臣希望陛下不用杀人。但要是不得不杀,臣替陛下杀。”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他点点头,轻声说:“好。”
夜里,祖昭轮流守夜。庾太后抱着两个孩子睡在树底下,司马衍挨着她,睡着了还皱着眉。
祖昭坐在一棵树后,握着那把沾血的刀,望着建康的方向。
火光还在烧。喊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王导。想起温峤。想起那个守门的年轻兵卒。
他们还能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孩子,要活着。身边这几个人,要活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站起身,叫醒庾太后。
“该走了。”
庾太后醒来,揉揉眼睛,抱起褚家那孩子。司马衍也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
五个人继续往北走。
身后,建康城渐渐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