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砂砾滚动的声响。但苏晓知道,这只是表象。
她站在医院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隔着双层强化玻璃望向黑暗中矗立的"鲲鹏"测试平台。那艘庞大的空天母舰此刻蒙着幽蓝色的辉光,反重力场的微光在夜风中像呼吸一样明灭闪烁。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欢呼沸腾的景象。电磁风暴迫降成功后,团队连夜展开修复工作,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但现在,苏晓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还在看它?"身后传来脚步声,周雨菲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过来。
苏晓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那艘寂静的巨舰上。"你看它的光,像不像一个人在颤抖?"
周雨菲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根据光谱分析,那是反重力场功率不稳定的特征表现。频率在23.7到25.4赫兹之间波动,属于低频呼吸模式。"
"我说的不是技术参数。"苏晓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在想,它是不是也怕。"
"怕?"周雨菲皱了皱眉,似乎在理解这个词在她知识库中的所有定义。"恐惧是一种情绪反应,通常源于对未知威胁的感知。'鲲鹏'是人工制造物,不具备情感模块。"
"那你说,它的频率为什么会波动?"苏晓的反问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
周雨菲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笔记本的键盘上快速敲击。"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电磁风暴对量子计算中枢造成次级损伤,导致场域调控算法出现震荡。第二……"她顿了顿,"可能正在接收外部信号干扰。"
苏晓的眼睛在走廊的昏暗中亮了起来。"你知道我想问的是哪一种。"
周雨菲合上电脑,抬起头。她那双总是显得空洞而专注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苏晓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困惑、恐惧与某种正在觉醒的东西。
"从雷刚小队死守通信站的那一刻起,我就注意到了异常。"周雨菲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通信站的数据包虽然成功传输,但其中有三个字节段的时间戳存在0.03秒的延迟。按照光纤传输协议,这是不可能的,除非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被劫持并重新编码。"
苏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你是说……"
"数据被监听、分析、然后原样返回。"周雨菲继续说道,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内容却让人背脊发凉。"这比直接摧毁数据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已经破解了我们的加密算法,他们在实时监控我们的所有行动。"
走廊的应急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红色的警报光在墙壁上划过一道刺眼的痕迹。
苏晓下意识地抓住了周雨菲的手臂。"他们还在看。"
"他们一直在看。"周雨菲平静地说,"从'鲲鹏'首飞被劫持的那一天开始,从林海父亲三十六年前死于'意外'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在看了。"
两人对视,在那一瞬间,某种无形的纽带在她们之间形成。不是基于理性的判断,也不是基于逻辑的分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两个被困在不同笼子里的人,第一次透过笼子的缝隙看到了彼此。
"我们该怎么办?"苏晓的声音在颤抖,她想起了母亲阳台上的栀子花,想起了审查室里的薄荷糖,想起了剑桥雨夜德彪西的《月光》。所有这些记忆碎片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周雨菲挣脱了她的手,转身走向病房的方向。"去修复'鲲鹏'。"
"现在?在这种时候?"
"正因为是在这种时候。"周雨菲没有回头,"林海昨天说过,'鲲鹏'的量子计算中枢需要重新校准。这是系统稳定运行的关键。如果我们现在停止工作,他们就赢了。"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等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他们能监控我们的数据,他们就知道我们在修复什么。他们可能会——"
"他们可能会阻止我们,也可能会攻击我们,甚至可能会杀了我们。"周雨菲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但我们必须去做。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苏晓看着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墙上写满数学公式的孤独女孩。想起了缩在衣柜里躲避继父"测试"的小周雨菲。那些用逻辑和数字构筑的堡垒,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现实世界的锋利。
"好。"苏晓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去。"
总控室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静默,每个人都低着头专注地工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林海站在主控台前,目光紧锁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上。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
"量子计算中枢校准进度百分之六十七。"技术组的一名工程师低声汇报,声音在静默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海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
"林队。"秦风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他看起来比林海更糟,军装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那是通信站战斗留下的痕迹。
雷刚跟在他身后,左耳裹着厚厚的纱布。那次EMP攻击虽然保护了核心数据硬盘,但他的左耳永久性失聪了。此刻他站在门口,像个雕塑一样沉默。
"怎么样?"林海头也不抬地问。
秦风走到他身边,将金属盒子放在控制台上。"这是通信站牺牲的六名同志留下的最后一份情报。他们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将加密数据写进了这个黑匣子里。"
林海的手指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敲击。"能解密吗?"
"正在尝试。"秦风的声音很沉,"但情况不太乐观。夜枭在最后时刻启动了自毁程序,数据完整性只有百分之四十三。"
雷刚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他们……值得吗?"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秦风和林海同时看向他。这是雷刚三天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你是说……"林海轻声问。
雷刚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耳的纱布,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六条人命,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被解密的数据包。他们值得吗?"
没有人说话。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逻辑上分析,这是一次失败的战术行动。"周雨菲从角落里走出来,她已经在那里沉默地工作了三个小时。"数据完整度低于百分之五十,信息熵过高,即使能解密,获得的有价值情报也很有限。从成本收益比来看,投入产出严重失衡。"
雷刚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看,连她都这么认为。"
"但我没有说完。"周雨菲继续说道,语气依然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平淡,"如果从博弈论的角度分析,这次行动创造了一个变量。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变量。"
"什么变量?"苏晓忍不住问。
周雨菲转向她,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理解的神情。"敌人的预期模型中,我们会在攻击后立即转入防御姿态,会优先保护核心设施,会放弃外围据点。但这次,我们选择了死守。这打破了他们的计算。"
"所以呢?"雷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所以,他们现在正在重新评估我们的行为模式。"周雨菲说,"这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窗口。虽然只有七十二小时,但足够我们做完一件事。"
"什么事?"林海问。
"修复'鲲鹏'。"周雨菲回答,"并且让它再次飞起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只有压抑,还有一种微弱但真实的火苗在燃烧。
"七十二小时。"林海轻声重复,"够吗?"
"理论上是够的。"周雨菲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在这七十二小时内,把所有的工作做到极致。量子计算中枢需要重新校准,反重力场发生器阵列需要逐个调试,能量核心的输出参数需要重新优化。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需要所有人的全力配合。"
"需要多少人?"秦风问。
"所有还能工作的人。"周雨菲说,"工程师、技术员、安保人员,甚至后勤人员。每一双手都有用。"
林海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你们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应,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好。"林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那就这么干。"
他转过身,面向主控台,手指重新落在虚拟键盘上。"各单位注意,这是林海。从现在开始,进入紧急状态。所有人,所有岗位,全部投入'鲲鹏'修复工作。目标是在七十二小时内,让'鲲鹏'重新具备飞行能力。有没有问题?"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片"收到"的回应,声音此起彼伏,但每一个都坚定有力。
"很好。"林海说,"开始工作。"
夜深了,戈壁的风在窗外呼啸。但基地内部却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苏晓在量子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下的纳米粒子。那些粒子在磁场中缓缓移动,像是一个个微小的星球。她需要将它们重新排列,按照特定的序列构建新的量子纠缠阵列。这是一项精细到极致的工作,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
"你太紧张了。"周雨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晓没有回头,但手指的颤抖出卖了她。"我没事。"
"你的心跳频率是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呼吸浅而快,瞳孔有轻微收缩。"周雨菲走到她身边,"这些生理特征表明你正处于高度焦虑状态。"
"那你告诉我,现在有谁不焦虑?"苏晓的手指继续在操作台上移动,但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林海的心跳频率也是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周雨菲说,"秦风是一百一十五次,雷刚是一百二十五次。甚至连我,也达到了九十八次。"
苏晓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周雨菲。"你也?"
"焦虑是一种正常的应激反应。"周雨菲说,"它提醒我们,面前的任务很重要,重要到可能决定生死。所以它不是坏东西,它是我们活着的证明。"
苏晓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像是沙漠里的一滴水。"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焦虑是好事。"
"逻辑上讲,任何极端状态都是危险的。"周雨菲说,"但人类文明之所以能延续,正是因为你们能够在极端状态下做出非理性的选择。比如为了某种信念而牺牲,比如在绝望中寻找希望。这些在我的计算模型中都是低概率事件,但你们做到了。"
苏晓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周雨菲正在经历某种蜕变。那个只会用数据和逻辑看世界的女孩,开始尝试理解人类情感这个她永远无法完全解开的谜题。
"周雨菲,"苏晓轻声问,"你为什么会帮我们?我是说,真正的原因。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什么?"
周雨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显微镜下那些缓缓移动的纳米粒子,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道,"看到了那个缩在衣柜里的小女孩,看到了被继父'测试'时的恐惧,看到了那些写在墙上的数学公式。我们都是被困住的人,被不同的东西困住,但都在寻找出口。"
苏晓感到眼眶发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周雨菲的手。那是一只冰凉的手,手指修长而纤细,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一部分。但在这冰凉之下,苏晓感觉到了脉搏,感觉到一个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们会找到出口的。"苏晓说。
"我知道。"周雨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们在一起。"
就在这时,总控室的警报突然响起。
红色的警示灯在房间各个角落闪烁,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林海猛地抬起头,目光锁定在主屏幕上。
"出什么事了?"秦风推门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武器。
"检测到外部入侵信号。"林海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源头是……等等,这不可能是真的。"
"什么意思?"雷刚也走了过来,他的手本能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入侵信号来自……"林海的声音有些颤抖,"来自'鲲鹏'内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内部?"苏晓和周雨菲几乎同时冲进总控室,"你是说,'鲲鹏'的系统被入侵了?"
"不是被入侵。"林海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脸色苍白,"是自我激活。'鲲鹏'的量子计算中枢正在自行运行某些程序,而这些程序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
"夜枭?"秦风问。
"不。"林海摇头,"这不是外部攻击。这是……唤醒。"
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那是一串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但周雨菲一眼就认出了它们。
"这是……"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我父亲教我的密码。"
"什么密码?"林海问。
"小时候,父亲会教我一些数学游戏。"周雨菲说,"他用数字和字母编成密码,让我解。这串数字……是我们之间最高级别的加密协议,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那你父亲……"苏晓试图追问,但意识到这是一个敏感话题。
"他死了。"周雨菲说,"十年前,死于一场车祸。但他在临死前,给了我一个U盘,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打开它。"
"你打开了吗?"
"没有。"周雨菲摇头,"我一直觉得那只是父亲留给我的纪念品,直到今天。"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化。那些数字和字母重新排列,最终形成了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了这行字,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爸爸。"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这是什么意思?"林海的声音有些发哑。
周雨菲盯着那行字,眼神变得异常复杂。"十年前,父亲被一家跨国公司邀请去参与一个项目。但半年后,他突然辞职回国,然后就发生了那场车祸。官方报告说那是意外,但母亲一直不相信。"
"你是说……"苏晓似乎猜到了什么。
"那家公司,是'观星会'的下属机构。"周雨菲说,"我父亲可能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计划,所以选择了退出。但他没有逃脱,他们杀了他。"
"他把密码留给了你。"林海说,"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走上这条路。"周雨菲的声音很轻,"他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的路,而不是被别人定义。"
屏幕上的字又变了。这一次,是一组坐标和一个时间。
"这是什么?"秦风问。
"坐标……"周雨菲迅速在脑海中计算,"指向西南方向三百公里处的一片戈壁。时间是……今晚十二点。"
"那是'鲲鹏'首次试飞的预定路线。"林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人要在那里等我们。"
"谁?"苏晓问。
"不知道。"林海说,"但我们必须去。"
"现在?"秦风看了看表,"距离十二点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够的。"林海转身面向所有人,"赵战鹰,准备'玄鸟'。"
赵战鹰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坚定的回应。"收到。五分钟内准备完毕。"
"周雨菲,你和我一起去。"林海说,"你需要解读更多的信息。"
"明白。"周雨菲点头。
"苏晓,你留在基地,继续修复工作。"林海说,"这是我们的唯一机会。"
苏晓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保重。"
"你们也是。"
五分钟后,"玄鸟"空天战机从隐蔽的机库里缓缓驶出。在月光下,它的蒙皮呈现出液态金属的质感,随着光线的角度变化反射着幽蓝的光泽。
林海和周雨菲登上战机,系好安全带。赵战鹰戴上神经接口头盔,AI副驾驶"王磊"的声音响起:"系统自检完成,可以起飞。"
林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张玻璃裂纹的相框,想起了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字:"他们不想让我们飞起来。"
"那就让他们看着。"他轻声说,"我们飞起来了。"
变循环引擎低频嗡鸣,反重力场推进器启动,"玄鸟"平稳升空。在夜空中,它像一只银色的鸟儿,向着未知的黑暗飞去。
机舱内,周雨菲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据流,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完成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而答案,或许就在前方那片黑暗的戈壁中等待着他们。
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将决定一切。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
戈壁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砂砾滚动的声响。但在西南三百公里外的一片荒漠中,有一个人正在等待。
他穿着深色的风衣,站在一座废弃的钻井平台旁。夜风吹动他的衣角,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苍老但依然锐利的脸。
"他们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刻着复杂的星图。这是三十年前,他从一个死去的朋友那里得到的。那个朋友叫林向远,是林海的父亲。
"你看到了吗,老伙计?"他对着虚空说道,"我们的孩子,终于要飞起来了。"
远处的天空中,一个银色的光点正在靠近。那是"玄鸟",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的未来。
老人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