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把县里一间早就查封、空了很久的老厂房划给了她。
那是以前一个臭老九的厂子,位置偏一点,但地方极大。
占地差不多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清一色的平房,有车间,有库房,还有一排现成的宿舍。
没想到的是,组织居然允许她出钱,把厂子搬到个人名下。
在这个几乎没有私产的年代,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特权。
董沉沉当场就把自己见义勇为得来的一千块奖金全部拿了出来,一分没留,全部上交。
钱不多,但态度足够了。
上面一看这姑娘是真心实意做善事,不是为了私利,便一路大开绿灯。
于是。
在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全国之前。
董沉沉。
成了全国第一个合法的私人工厂主。
当然这件事是秘密的,县城人和周边的人只知道这将要开一个全新的场子,却不知道是私人的。
大家四处打听,这个工厂什么时候招工,不想下乡的年轻的男女,更是铆足了劲的打探。
董沉沉不管外面现在传成了什么样,拿到厂房钥匙的第一天,就直接回了公安局。
第一件事就是找局长帮忙。
局长没想到董沉沉还真办成了厂子,对于董沉沉说的需要组织帮忙,没有任何迟疑:“小董,你说,能帮的组织一定会帮忙。”
董沉沉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想请局长帮忙联系那些姑娘所在地的派出所,看看能不能帮忙上门去接一下各位姑娘,车票和饭钱我都会出的。”
局长当然不会拒绝,直接应了。
董沉沉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局长,想要到我这来必须和家里签断绝关系书,以后,这些姑娘,由国家管,由厂里管,由我董沉沉管。”
“但是不签的,我一个都要。”
这话狠吗?
当然狠。
可董沉沉知道,不狠一点,这些姑娘永远摆脱不了原来的那个深渊。
一旦她们过好了,便会有那吸血的闻着味找上门来。
不要考验人性,在金钱面前,人可以没有人性。
断得干干净净,才能彻底新生。
很快当地派出所便循着资料一家一家找过去。
有的家庭像是赶瘟疫一样,把女儿撵了出去,说让签断绝书,也干脆的按了手印。
有的人家又吵又闹,又哭又骂,说姑娘不孝,说姑娘白眼狼。
说要是带走可以必须给钱。
民警们也是硬气,直接说这是国家要求的,如果你们再这么胡搅蛮缠,便是包办婚姻,买卖女儿,直接拉下去下放。
那些原本嚣张刻薄的家人,瞬间哑火,最后还是签了。
就是那已经被再次卖了的,也都被一一找了回来,只要想跟着走,上面便都会管。
有国家出面,一份份断绝关系书全都签了下来。
姑娘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甚至很多人一无所有,只带着一身伤和一颗绝望的心,登上了前往丰县的火车。
她们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是她们更想逃离自己的家。
曾经最想回来的地方,成了她们现在最想逃离的噩梦,真是可笑。
随着时间推移,陆陆续续一共来了三十二个女子和十八个小孩子。
这些姑娘刚到的时候,基本上都是面色苍白,眼神麻木,低着头不敢看人。
董沉沉心思没有那么细,也办不来细心照顾的活。
最后是妇女主任主动出声,带着下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安抚包扎,安顿。
她们身上都带着伤,有新的,有旧的,有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
这些妇女主任带来的人都轻声说话,尽量安抚她们。
而那十八个孩子,来历自是不必说了。
全都是她们被拐卖时生下的。
孩子的父亲,要么被下放劳改,要么蹲了监狱,要么执行了死刑。
这些孩子,在娘家是多余的,是累赘,是孽种,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孩子们来到这就紧紧抱着她们娘的大腿,说什么也不撒手,如那惊弓之鸟。
董沉沉来者不拒。
只有一个姑娘虽然也没有个笑脸,状态却好很多,问了才知道,这人是那几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受到虐待的。
名字叫朱莉莉,今年20岁。
父母都是京都的高官,作为知识分子,他们没有受害者有罪论,对待受了苦的女儿很是心疼。
可姑娘过的还是不开心,邻居的指指点点,指点她还不算,还会议论她的父母和哥哥嫂子。
她自从回去后,便再也没有出过家门,每天都窝在房间里,总是偷偷地哭。
在警察同志找上门说来缘由后,朱莉莉直接和父母说清缘由,跟着一起来了。
当然,也是签了关系断绝书,这是规定。
其实这个关系断绝书就是一个女子的保护伞,受到伤害的时候拿出来保护自己。
当然要是家人好,也是没什么用的。
防小人用的。
等人到齐了,董沉沉到厂子里转了一圈,一看众人的状态,深深叹口气。
一个个眼神空洞、麻木、胆怯,稍微大点声就发抖,有的整夜失眠,有的沉默不语,有的一看见男人就害怕。
全是心理创伤。
不治好,厂子别想开工。
正好,警察局那边也知道她在干大事,直接给她开了方便之门:
你每天来点个卯就行,不用坐班,不用出警,专心弄你的厂。
董沉沉求之不得。
她天天泡在厂里,给这些女人做心理辅导。
开大会。
她说话从来不好听,不温柔、不委婉、不鸡汤,直白得扎心:
“都给我抬起头!国家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有文化、有手有脚,不是废物!”
“不就是被人欺负过吗?有什么丢人的?凭什么男人风流没人说,女人受了罪就要被戳脊梁骨?贞洁就是个屁,别拿它绑架自己!”
“以后,咱们不靠男人,不靠娘家,不靠任何人。自己挣钱,自己花,自己疼自己。”
每天就这么洗脑,足足洗了一个月,这些人状态才算好了起来。
最后董沉沉开始打感情牌:“我也是被拐卖过的人,咱们是一家人,可我把所有钱都投进这个厂了,厂子黄了,我要被上面问责,你们也得回到以前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