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萧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
头低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眸子深处,却越来越沉。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还是岑羡最先打破了安静:
他把眼底那些翻上来的情绪压了压,开口问了压在心底最要紧的那个问题:
“妻主,周家的事,你怎么安排?”
这句话是他跟音沉沉当初交易的时候就敲定的条件,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外人不知道他的情况,但他自己知道。
他那副看似无害好相处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在云麦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只知道,他是一个进化等级不高却极有前途的研究员。
平日里斯斯文文,待人也客气三分,整天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档案室,独来独往,性格孤僻。
可却没人知道,岑羡这个名字根本就不是他的真名字。
他和玉白有点像,都是死过一次又爬回来的人。
他的这副皮囊底下,住的是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灵魂。
他以前家里过得挺好,三个父亲在周家底下做事,母亲贤惠,妹妹活泼。
族人之间的相处气氛有点像镜辞家一样。
族人天性和善,世代跟着周家讨生活,忠心得很,从来没有过半分别的心思。
没错,是族人。
他们是一个民族,那种人口非常少、又非常团结友爱的民族。
可是这个世界,人心都是坏的,反倒是好人死的更快。
周家组织了一个长达三十日的采集活动,却因为路线问题,遇见了一只变异大象。
这种庞然大物,谁遇见都是送菜的份。
为了让周家所有人能够顺利离开,周家人最终决定让他的三个父亲去当活诱饵。
他们把刀架在母亲、妹妹和他的脖子上,威胁他的三个父亲。
最终三个父亲都死在了变异大象的脚下,成了一摊肉泥。
当然除了父亲,还有其他的十三个族人。
最后一行人确实逃了出来,但周家人心狠,居然想的是斩草除根。
简直就是恶魔。
他也被一刀捅进了胸膛。
可对方没有料到,他是天生的阴阳人,心脏肺腑的位置与正常人不一样。
这才苟且活了下来。
等他疲惫地回到云麦城,却发现他的整个族人全被屠杀。
他恨得恨不得嗜其血肉,可他的力量太过薄弱,根本办不到。
周家在云麦城盘根错节,扎根军部与高层,哪里是他这种小人物能报复的?
他便另寻法子,隐姓埋名,在这云麦城潜藏了八年。
他有时候真想把整个云麦城直接连根拔起。
只要人全死绝了,是不是就不用分什么好人坏人了?
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一次次在行动前止步。
精神上的拉扯,几乎让他快要崩溃。
白天他是那个好脾气的研究院,晚上他就是嗜血的恶魔,总想暗搓搓毁了所有人。
所以那次意外,他知道音沉沉居然杀了周恒,他不知道他有多兴奋。
这个女人够狠,比他还狠,还疯,他喜欢。
音沉沉听见岑羡开口问周家的事,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微微一沉:
“周家?”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绕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几人要走,自然就要收拾干净,我可不喜欢留下麻烦。”
别人看着她答应灭周家是一时心软,是对玉白的心软。
或者是看上了岑羡的那张脸。
其实都是错误的,她怎么会有同情心那种东西,干不出恋爱脑的事。
更不会因为任何一个男人,无端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只不过是顺势为之,顺便的事。
谁让她手上沾染着周家唯一下一代周恒的一条命。
这是结下了死仇,不死不休的那种。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永远包不住火。
她不能抱有侥幸心理,赌她杀了周恒的事情永远都没人知道。
那太蠢了。
周家根基深,渠道广,早晚有一天能把线索翻到她头上来。
也许可能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但上位者有时候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猜测就够了。
与其坐等敌人找上门来再解决,让自己处于被动,还不如主动出击。
她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胆子,从来不在这种事上犹豫不决。
“效仿玉白的手段。”
音沉沉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起伏,要不是知道玉白干了什么大事,他们真以为就是什么普通的方法。
绝对不是什么灭门手段。
果然,音沉沉给三人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动声色,不打草惊蛇,一夜之间全数清算干净,一个不留。最后放把火把宅子点了,做成意外走水、全家葬身火海的假象。”
她还是喜欢这样的办事风格。
能动手就不要打嘴炮,逼逼叨叨的。
如果没有把握一下摁死,那就不要放在心里,过多给予对方眼神。
应该静观其变,伺机而动,一招锁喉。
镜辞听着妻主的这番话,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觉得他有点亚历山大。
家里这四口,哦~不,是五口人。
好像除了牧萧还省事点,剩下的怎么好像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玉白不用说了,已经疯过了,好没好不知道。
这个岑羡,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不是个省油的灯,以前他就和他接触过,就是个疯子。
在研究院折磨人的手段五花八门,这也是研究院里的人不愿意招惹他的原因。
亏了自己还觉得自己是个平易近人的人,不知道私下里别人都叫他变态。
但他没想到,最疯最狠的居然是深藏不露的妻主。
只能感慨一句,全员狠人呐~~这都什么缘分?
岑羡听完音沉沉这样安排,惊讶的同时,也放松下来。
果然是他一眼就锁定的人,不拖泥带水,不心慈手软,说杀就杀,说到做到。
只有跟着这样的人,才能在这烂透的废土乱世里,谋一个不一样的以后。
周家的事说完了,音沉沉才想起另一件事来。
她偏头看向岑羡,语气换回了平时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
“对了,你给玉白吃的那种假死药,再给我弄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