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议事厅内,火盆烧得正旺。
桌上,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狍子腿,油珠,还在一颗一颗地,往外渗。
旁边一碟子,是山里的野蘑菇,用雪水炖的,白白的一碗汤,上头浮着一层油。
还有一小碟松子,一小块冻得硬了的酱,和两坛子高粱酒。
林天拿刀子,从狍子腿上,片下一片。
那片肉,切得极薄,边上一圈油,透亮。
热气一冒,那股子焦香,就散了出来,混着山里松木火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把那片肉,搁到上官于飞面前:“趁热吃。凉了,那股油就凝住了,嚼着,跟蜡一样。”
上官于飞夹起来,放进嘴里。
“嗯……”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这真香。”
“香吧?”林天笑了,自己也片了一片,蘸了点盐,塞进嘴里,眉眼,一下子舒开了:“这狍子,是下午打的,现打现烤,肉嫩,一点儿不柴。”
他伸手,把那个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喝口汤……”
“蘑菇是刚才傻豹他们,从后沟里采的,鲜。”
上官于飞舀了一勺,刚一喝,眉毛,就皱了起来:“哎哟,烫。”
“急什么。”林天给她吹了吹:“慢慢喝……这汤,就得慢慢喝,一口一口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拿过那坛高粱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给她,倒了小半碗:“这酒后劲大,你少喝点。”
“我喝不了酒。”
“喝不了,就舔一口。”林天把碗推过去:“暖暖身子。”
厅那头,是另一个世界。
八大金刚,一个个,都站着,谁也不坐。
有人来回踱步,有人蹲在角落,攥着枪,一下一下地,捏着枪栓。
“这都,过去多久了?”
“一炷香了吧?”
“怎么还没动静?”
“外头,雪大,声音传不过来。”
傻豹扒着门缝,往外头看,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回过头,急得,搓手:“大当家的,他能行吗?”
“四五百号人,还带着炮。”
“就他们那几十个……就算枪好,能好到哪儿去?”
“咱们,不会是被他,忽悠了吧?”
“可不是。”三金刚在旁边,低声接话:“吹得倒是好听,什么‘能守住三个月’,真打起来……”
“住嘴。”炮头低声喝了一句。
丹娘坐在虎皮椅上,表情十分的不安。
“再等。”她说:“等他回来,说话。”
“大当家的……”万山红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万一,他们折在沟里了呢?”
丹娘转过头,看着他。
“那咱们,就得,自己想了。”万山红把手里的核桃,翻了个面:“是打,是退,是谈……得早拿主意。”
就在这时候,外头:“腾腾腾”,一阵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个土匪,撞了进来,脸冻得通红,喘得,连话都说不整:“大、大当家!”
“怎么样?!”厅里,几个人,同时问。
“打完了!”
“打完了?”傻豹一把,揪住他的胳膊:“谁赢了?”
“咱们……不是,他们赢了!”那土匪喘着气:“从枪响,到枪停,就半个时辰!”
厅里,静了。
“半个时辰?”
“四五百个鬼子,半个时辰,就打完了?”徐虎不敢相信:“你,你可看清楚?”
“我看清楚了!”那土匪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我趴在雪坡上,从头看到尾的!”
“那帮人,不是打,简直就是……是砍瓜切菜!”
“他们三个一组,三个一组,散得开开的,鬼子打这边,他们就那边上,鬼子往那边去,这边又打……鬼子挤在那条沟里,跟前头的骡马撞在一处,转都转不开身子!”
“他们手里的家伙,一响,‘嗒嗒嗒嗒’一片,跟下雨似的!”
“鬼子连头都抬不起来,一排一排地,往雪里栽!”
“有一挺机枪,鬼子刚架起来,‘砰’的一枪,机枪手就倒了……‘嗒嗒嗒’,又一梭子,旁边那几个,也倒了。”
“最后,鬼子都举手了。”
“不过,被全杀了!”
此话一出。
全场惊呆!
傻豹站在那儿,嘴,一点一点地,张开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半个时辰……”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林天,又赶紧,把眼睛,转回来,声音,低得像自己说给自己听:“我在林子里那会儿,要是他们,真动了手……”
“你现在,已经躺在雪里了。”炮头在旁边,淡淡道。
傻豹打了个寒噤。
万山红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苦:“我方才,还跟人家,比了三个回合。”
“人家,那是给你留了脸。”
炮头没说话,只是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丹娘坐在虎皮椅上,一直没有动。
她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垂在扶手上,眼睛,望着厅外,那片黑沉沉的雪,看了很久,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人家,是真有本事。”
万山红手里那串核桃,从方才,就停了,一直没再响过。
座山雕拄着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那只独眼,落到林天身上,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八大金刚,你看我,我看你。
然后,一个一个地,都站起来了。
“林老板。”
炮头最先,把腰一弯,拱了拱手:“方才那四五百个鬼子,是我们威虎山,挡不住的人。”
“你,替我们,挡下了。”
“这一礼,该给。”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着,万山红、傻豹、二金刚、三金刚……一个一个,跟着弯下腰去。
“感谢林老板,出手相救!”
“这山,是你的了!”
丹娘从虎皮椅上,站起来,也把腰,微微一弯:“林老板……这威虎山,从今日起,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林天把手里的最后一片肉,塞进嘴里,慢慢咽了,才放下刀子。
他拿起桌上一块干净布,一下,一下,把手指上的油,擦干净。
然后,站起来。
“大家,别客气了。”
他把布,往桌上一放,声音,平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现在,要说的是……从这一刻起,这山寨的一切,听我部署。”
厅里,所有人都直起了腰。
“于飞。”林天转过头。
“在。”上官于飞立刻,站起身。
“马上,发电报。”林天一字一句道:“给丁伟、李云龙、孔捷,三路,各发一份。”
“告诉他们……林老板,已在老爷岭威虎山,落了脚。”
“此处地形险要,可作指挥部。”
“我军已在此,全歼日军讨伐队一部,四五百人,缴炮、骡马、枪支,随即清点。”
“另,命令三路各部,即刻调整北上路线,以威虎山为东线支点。”
“后续详细部署,三日内,另发。”
“是!”上官于飞把牌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大当家。”林天转过身。
“在。”
“这山,我说了,能守三个月。”他把手,往桌上一按:“如今,我教你,怎么,让它守上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