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孔捷进了郑家屯的西门。
他没有骑马,走进去的,走得很慢。
城里的街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人,家家户户的门,开了一条缝。
城东的守备队部,门是开着的。
小林正男站在屋里,军装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他的军刀,刀柄朝外,刀鞘,擦得干干净净。
“我不是怕死。”他用生硬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不想,让我的兵,渴死。”
孔捷走进屋,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的兵,不会渴死。”
“城里水塔,今天下午就通水。”
小林正男的眼睛,动了一下。
进城后。
清点、贴告示、放粮,这些事,独立团的战士们做了两天。
到第三天傍晚,孔捷正在城东仓库看登记册,通讯兵汇报道:“团长!林司令电报!”
孔捷接过那张纸,先扫了一眼落款,才从头看起:“我已抵老爷岭,落脚威虎山。”
“已全歼日军讨伐队一部,四五百人,缴炮、骡马、枪支,正清点中。”
“此处地形险要,可作指挥部,已与山寨商定借山为营。”
“三路各部,即刻调整北上路线,以威虎山为东线支点。”
“后续部署,三日内另电。”
“威虎山?”孔捷眉头一动,抬头问参谋长:“老爷岭那片,不是土匪窝子吗?”
“林司令怎么跑到那儿去了?”
孔捷好奇的把后半截,又念了一遍,念完,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四五百人。”孔捷把电报折起来,抬眼看了看外头:“他带了多少人去的?”
“听说,也就四五十。”
呃呃……
“四五十人打四五百。”孔捷缓缓道:“这要是别人,我是不信的。”
“可这是林司令。这个人,从来不做没谱的事。”
“不过,也太冒险了!”
“团长,那咱们这边?”
“照电报办。”孔捷转过身:“从今日起,一团和独立团分成两路。”
“一路我带,沿通辽到郑家屯这条线往北压。”
“一路刘三带,往东去草原上,把散骑收拢干净。”
“粮弹药清点归仓,留够守备的,剩下随军走。”
“郑家屯,留一个营。”
“是。”
孔捷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郑家屯一路往上推到长春,又往东一偏,推到老爷岭那一片山,停在那儿,没有拿开:“林司令这是把一根钉子,钉到人家后腰上了。”
“咱们这边,也得跟上。”
“传令,明天一早,全军出发。”
“是!”
……
四平。
日军细菌研究的那间纱厂烧完、埋完、封完,丁伟又在城里待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他没让部队闲着,也没让部队乱动。
城里的规矩,一条一条立起来:粮库分片登记,商会照旧开门,铁路的机车归拢到车站,挑了三台能修的,让工匠带着徒弟,一台一台地拆、洗、装。
原来的伪满警察,甄别了一轮,坏的锁起来,剩下的,编成治安队,由八路派一个排带着巡逻。
城里贴告示的那面墙,被人围了不知多少回,字都被雪水泡得发皱了,还有人蹲在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李大本事这几天,天天跟着丁伟跑,跑得脚底板都起了泡,一边跑一边叨叨:“老丁,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哪是打仗,你这是当账房先生……”
“一样一样,都得盘清。”
“俗话说得好,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丁伟也不恼,只回一句:“仗打完了,账要是糊涂,这城就白打了。”
“也是……和你搭档……我放心!”
到第六天早上。
丁伟把各营营长叫到指挥部,地图摊在桌上,先不说话,拿起铅笔,从四平往上,慢慢画了一道线。
“今天把大家喊来是商讨下一步作战计划!”
“四平往北,第一座城,叫公主岭。”丁伟把铅笔往那个点上一按:“南满铁路的正中间,四平到长春,一百二十里,走到一半,就是它。”
“这是个咽喉。”
“谁拿住它,长春往南的门,就是谁家的。”
“守军呢?”一营长问。
“我让侦察连摸了三天。”丁伟道:“守备队一个大队,四百来人,大队长叫高木清,中佐,四十多岁,在关东军里待了十几年,是个老兵。”
“伪军一个团,七百人,团长姓马,是个混饭吃的。”
“高木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不像佐佐木那样硬碰硬,也不像小矶那样死守。”
“他懂得修工事,懂得在车站设卡,还懂得把兵分散在铁路两侧的几个小据点里……你打他正面,他从侧后咬你。”
“那咱们怎么打?”二营长问。
丁伟没有马上答。
他把铅笔,在公主岭的车站上,点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车站,现在是哪边在用?”
“日军。”侦察连长答:“他们从长春往南运兵、运弹,一天过两趟车,都在公主岭停。”
“停车加水、上煤,站台上,有一个小队警戒。”
“停车,加水,上煤。”丁伟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就好办了。”
他把李大本事叫到地图前,指着那条铁路:“老李,你看这条线。”
“日军从长春往南开的车,挂的是关东军的车头,车厢上,刷着番号。”
“他们到公主岭,要停,要加水,要上煤,站台上的人,一看车头,一看番号,就放行。”
“咱们呢,手里有车头,有车厢,有从四平缴来的日军军服,还有……一批会开火车的人。”
李大本事愣住了:“老丁,你这是要……”
“诈城。”丁伟把铅笔,往桌上一放:“我得到情报,一列火车,挂关东军的车头,刷关东军的番号,载一车突击队,从四平开出去,一路不停,直开公主岭车站。”
“站台上的人,看见车头是自家的,番号是自家的,不会拦。”
“车一停,突击队跳下来,先夺站台,再夺车站,把城门,从里头,给我开开。”
“这要是被认出来了呢?”一营长问。
“被认出来,就硬打。”丁伟道:“可他们认出来的可能,不大。”
“第一,这车,是从南边来的……南边,是咱们的地盘,他们不会想到,咱们能开着一列车,从四平一路开过来。”
“第二,咱们车上的兵,穿的是他们的军服,说的是他们的口令。”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咱们挑了天黑之前一个钟头到。”
“那个时辰,站台上的人,忙着上煤、加水,眼睛都在煤堆上,不在人身上。”
“不过这法子,得有个前提。”
“得先让高木……”
“那就搏一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