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上山第三天,老兵就带着他们训练。
头一天,他先教一件事……卧倒。
“趴下的时候,别把整个身子都贴地。”
“前头拿手肘支着,后头这两条腿分开,屁股稍微抬一点。”
徐虎趴在雪地上,一边做一边讲:“你要把整个人贴平了,人家一枪打在你跟前,弹起的雪碴子,也能伤了你的脸。”
“同志,这趴着,还讲究这么多?”一个从靠山屯来的后生,叫二柱子的,趴在地上,撑着胳膊,撑了不到一会儿,就酸得直往下掉。
“讲究多,才有命。”
徐虎道:“我从前带的一个兵,也是嫌麻烦,趴得平平的,一颗子弹打在跟前,弹回来一片土,把眼睛糊了,那仗打完了,他一只眼,看不见了。”
二柱子听了,胳膊又往上撑了撑。
第二天教装子弹、拉枪栓。
第三天,教怎么在雪地上挖一个能藏人的雪窝。
第四天,才教开枪。
“开枪不难,难的是听令。”徐虎把全班拉到雪坡下:“我叫打,你们就打。”
“我不叫打,哪怕鬼子走到你跟前,你也不许响一枪。”
“为什么?”
“因为一枪,能死一队人。”徐虎道:“你一个人先开了枪,人家就知道咱们在这儿了。”
“后头的人,全得跟着挨打。”
“到时候就全乱套!”
这帮新兵,听得脸都绷起来了。
到了第七天,就开始练冲锋。
“冲出去的时候,人往前,枪不能乱。”徐虎带着全班,在一片雪地上示范:“前头三个人,左右分开,中间那个往前顶。”
“后头的人,不许挤成一堆,得拉开。”
“谁摔了,旁边的人,不许回头去拉,接着往前。”
“班长,那不就成了见死不救?”
“不是不救。”徐虎停下来,看着他:“是你回头一拉,两个人,一起倒下。”
“倒下之后,后头的人,还得绕过去,再倒两个。”
“这个道理,头一回听着寒心,可打过一场仗,你就明白了。”
二柱子低着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在雪窝里翻来覆去,半夜还爬起来,把白天学的动作,在雪地里,一个人比划。
……
与此同时。
林天这边,也没闲着。
山上人多了,事也就跟着多。
一千挂零的人,一天要吃多少粮,一个月要穿多少鞋,一人一百发子弹,就是十万发。
原来那点缴获,撑不了多少日子。
于是,这天,林天把上官于飞叫到厅里。
屋里没人。
林天站在桌前,一边翻着一叠缴获的日军清单,一边说:“于飞,这山上,如今是一千人。”
“人是有了,家伙不够。”
“枪,凑凑还够……子弹,靠着缴获,能撑几个月。”
“可要往常春那边打,光靠缴获,撑不住。”
“我准备打造一个兵工厂,需要设备。”
“兵工厂?”上官于飞愣住了!
“不用整条线,先要几样要紧的。”林天伸出手指:“第一,车床,能车枪管的。”
“第二,冲床,能冲弹壳底火的。”
“第三,量具,千分尺、卡尺这类,差一丝都不行。”
“第四,钢材、铜料,能拉多少拉多少。”
“可……这些东西,从哪儿来?”
“从小日子人手里来,从伪满的工厂里来,从黑市上买也行。”林天抬起头:“许忠义。”
上官于飞的手,停了一下。
“他管着咱们东北这条物资线,跑单帮,路子广,手也干净。”林天说:“让他想办法,把东西凑出来,运到老爷岭下。”
“可这条路,不好走。”上官于飞低声道:“从哈尔滨到老爷岭,中间有日军的检查站,还有伪军的卡子。”
“这么大件的东西,怎么运?”
“所以要他去想。”林天语气很平:“他要是连这个都想不出来,就不配管这条线。”
“好……我这就去发报。”
……
三天之后,哈尔滨道外一间卖皮货的铺子里,许忠义接到了这份报。
他坐在柜台后头,先把门帘拉下来,才把那张薄纸摊开。
报上的字,是密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译,译到一半,眉头就拧上了。
译完,眉头松了,嘴角反倒往上一挑。
“好家伙。”他把纸放在柜台上,用手掌压平:“车床、冲床、量具、钢材……他这是要我,给他搬半个工厂。”
铺子里的伙计凑过来:“掌柜的,什么事?”
“没事。”许忠义把纸收进袖筒:“你去把后头那两箱皮子,挪到库房里去。”
“这几天,铺子关门。”
伙计走了,许忠义才重新把纸拿出来,坐在灯下,一点一点地琢磨。
这些年他跑单帮,什么货都倒过:盐、布、药材、烟土、机器零件。
可车床这种整件的大东西,他还是头一回碰。
这种东西,沈阳、常春、哈尔滨的机器厂里都有,可那些厂子,如今全在日军手里,小日子人盯得比粮仓还紧。
“明着买,买不到。暗着偷,偷不动。”
许忠义想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忽然,把手一拍。
第二天,他换了一身衣裳,去了道外的“同和铁厂”。
铁厂原先是个做农机零件的小厂子,如今被日军征用,专做军械的配件。
厂里有个老技师,姓关,许忠义跟他做过几年买卖。
“关师傅。”许忠义进了厂,避着人,把他拉到墙根:“我问你一句……厂里那几台旧车床,是不是要换新的了?”
“你怎么知道?”
“我耳朵长。”许忠义笑了一下:“旧的那几台,换下来,往哪儿送?”
“报上说是报废、回炉,拆了运到沈阳去。”
“回炉?”许忠义摇了摇头:“那可是好东西。”
“拆成零件,回炉,就是一堆铁。”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它们别回炉。”许忠义压低声音:“你帮我把那几台旧的,拆成能运的部件,一台车床,拆成二十来个件,件件都说是‘报废件’,报关,出厂,运到城外我那间货栈。”
“这要是让小日子人查出来……”
“查不出来。”许忠义道:“因为报关的单子,是‘废铁’,不是‘车床’。”
“小日子人查车床,不查废铁。”
关师傅站在那儿,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人,做买卖,真敢想。”
“我不是为了做买卖。”许忠义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关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批东西,是往老爷岭去的。”
关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这几个月,你听说没有?通辽、郑家屯、公主岭,一个一个地,都让八路拿下来了。”
“老爷岭那边,也扎下人了。”
许忠义看着他:“这几台旧车床,在小日子人手里,就是一堆废铁;运到老爷岭,就能变成枪管、子弹。”
“你自己掂量。”
关师傅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机油泡黑的手。
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哑:“我儿子,在关外煤窑,没回来。”
“好……我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