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之春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慢慢把地图折好,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她们不去东南,那她还能往哪儿跑。
北上的话,肯定要经过中原,可中原那地方现在是张闯的地盘,先不说还在闹鼠疫,还又在闹大旱,地里庄稼根本种不活,根本不适合长久待下去。
而且,人一旦落到起义军张闯他们的手里,九岁以上的男孩全都要被抓去当兵,长得好看点的女人也会直接被拉去军营里伺候男人,长得普通的就只能在军营里当苦力,怎么都没好下场。
就算她绕山路躲开中原,真跑到北方,那也快到京城脚下了,她罪臣之女的身份一查就暴露,到时候照样是死路一条。
往东走更不行,辽东那一片全是镇国公府的势力范围,她一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就连西南蜀地,刚才那个黑衣人也说了,镇国公府的人也在那边,再联想到之前从沈清舟那里得到的消息,镇国公府的军队会和张闯在西蜀开战,所以,西蜀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去了…….
这么一算,四面八方几乎全是死路,她和孩子能安全落脚的地方,居然就只有东南的明州府这一条路可走。
京之春叹了一口气,那就往东南走,就去明州府,她一定要带着两个孩子好好活下来,在南方明州府定居。
想好这些,京之春抬眼看向正忙着往板车上捆扎行李的杨大旺。
她赶紧快步往杨大旺那边走去,她寻思杨大旺是猎户,在这片山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哪条沟能走人,哪道梁能翻过去,他应该清楚。
眼下蛮子堵在野人坳,要想避开他们,只能指望杨大旺知道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
不过在问路线之前,她得先弄明白,杨家人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往东南逃。
如果他们不肯去,那她就只能带着三个孩子自己走。
“杨叔!”
杨大旺正忙着往板车上装猪油罐子,一听京之春喊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紧张的问:“沈家娘子,出什么事了?是蛮子来了吗?”
“不是蛮子的事。”京之春摇了摇头,“杨叔,我过来是跟你商量我们逃的事情,我打算往东南边逃,目的地是明州府,我想问问你们是怎么打算的?愿不愿意一起走?”
“东南?明州府?”
杨大旺一听这地名,微微愣了一下,倒也不是很意外,毕竟之前他们也商量过,实在不行就往南边逃。
他真正意外的是,京之春居然要往东南跑。
因为,这个南边,可是分两个南边,一个西南,一个东南。
西北距离最近的就是西南,如果是东南的话,那距离可是太远了。
他对远在天边的东南,就只有一个印象,太远了,远得离谱。
也就偶尔听货郎念叨过,说东南那边土地肥,一年能种两茬庄稼,老百姓顿顿都能吃上白米饭,是个鱼米之乡。
这确实是个好地方,但是路途太遥远了啊。
杨大旺想了想道:“沈家娘子,那地方我听货郎说过,远得很呐!走好几个月都未必能到,咱们现在拖家带口,而且,如今这一路雪深路滑,怕是……怕是走不到啊。我看要不我们去西南吧,离我们在这里近!”
京之春避重就轻道:“西南不能去,我之前就听小六说过,起义军张闯已经打到西蜀了,到时候我们会被他们抓走。”
听到张闯这个人,杨大旺整个人一哆嗦,脑海里就都是他传说,若是家里几个男丁都被抓去当兵,那他们杨家也等于断了根。
他赶紧摇了摇头:“那就不去西南,不然我的三个儿子,就连铁蛋也要去当叛军……那要不去中原?”
“中原是张闯的地盘……”
“哎呀,我这是老糊涂了,居然把这个给忘了,那要不咱绕山路,绕过中原北上?天子脚下肯定安全……”
京之春道:“北上不行,我是流放的犯人,去了北方很容易被发现……”
杨大旺听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北上不行,中原不行,西南不行,天底下这么大,竟仿佛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那……那……这可怎么办?”
“对了,那辽东呢?哎呀,辽东比东南都远……沈家娘子,现在看来我们没有路可以走了啊,只能往东南走了!”
“你们有两条路可以走,因为你们杨家人不是流放犯,北上没问题。”
杨大旺一下子听出了京之春话里的意思,整个人都僵住,心里瞬间慌了:“沈家娘子,你这是……打算跟我们分开走?你,你这是不要我们了吗?”
京之春连忙摇头,语气格外认真的道:“杨叔,不是我不要你们,我是想让你们自己选一条活路。
我是肯定要往东南去明州府的,可你们要是跟着我,这一路会难到极点。
路途遥远,风雪又大,我没有户籍,也没有路引,到时候只能走深山小路,路过再大的城池也不能进去,更不能光明正大买粮食。这一路,可能会饿死,可能会冻死,也可能被山里的野兽叼走,说是九死一生都不为过。
可你们不一样,你们不是流放犯,有户籍在身,完全可以选择北上,走平坦的官道,不用在深山里绕来绕去。
粮食不够了,也能随时进城补给,安全得多,也好走得多。
所以我不是赶你们走,只是来问你们的意思。
你们要是选北上逃生,那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分开了。
可如果你们执意跟我去东南,这一路凶险万分,万一有人出了意外,没了性命,我怕你们到时候会怨我!所以,你们一定要考虑清楚!”
杨大旺一听京之春不是要丢下他们,心里瞬间松了一大口气,眼眶都跟着红了。
他也明白,京之春劝他们北上,是真心为他们着想,那条路确实安稳好走。
可这一路下来,他早见识了京之春的本事,人聪明,有手段,遇事冷静,还握着别人没有的厉害武器,跟着这样的人,就算去东南走那条九死一生的险路,也比他们一家人瞎头乱撞往北上逃命,活下来的机会大得多。
而且,京之春这么厉害的人,又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肯带着他们这群老弱病残逃,他们感激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怨的道理。
想到这儿,杨大旺刚想开口说话,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杨三牛刚处理完洞外的血迹,拍着手上的雪沫走进来,刚好听见了两人最后几句对话。
生怕他爹要北上,当即就急了,“爹!沈家娘子救了我们好几次,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现在蛮子满山搜,你让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单独去东南这不是去找死吗?
我们杨家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再者,咱们家不是还有沈家娘子之前卖给我们的粮食吗?
咱们大家伙儿这一路上省吃着,绝对饿不死的!所以,我不同意北上,咱们一家就跟着沈家娘子走。”
就在这时,杨老太太也收拾好了东西,走过来道:“老头子,如今小牛是逃兵,咱去哪儿都是躲,倒不如跟着沈家娘子去东南那个鱼米之乡,三牛也说得对,咱有粮食,肯定饿不死。至于危险,走一步看一步。”
杨大旺听着自家人的话,嘴角一抽,他也是想着跟京之春一起走的,只不过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杨大旺抬眼看向京之春,认真的道:“沈家娘子,我们跟你去东南!三牛和他娘说得对,粮食咱有,路上省着吃。而且,你是救命恩人,就算死在路上,我们也绝不怨你,更不会做那忘恩负义的事。”
京之春没有想到杨家人一个个这么快就考虑清楚了……
不过,那既然决定跟她一起逃了,她也要把有些话说出来,免得到时候再出岔子。
“那既然你们跟我一起逃了,那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有些话我要也要跟你说清楚。
那晚你们听到关于我儿子,还有小六,镇国公府的话和事情,往后不管你们将来去了哪里,都要记住,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更不能跟人说认识京之春这个人,免得到时候给你们引来杀身之祸。”
京之春这话一出,杨家人瞬间想起了那晚听到的那些惊天大秘密。
什么镇国公府,小六,贵人之间的恩怨,还有京之春儿子的身世……
一个个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都白了几分。
但他们心里也清楚,京之春这话是为了他们好。
那些贵人杀人不眨眼,碾死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就跟碾死蚂蚁似的,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最先死的,就是他们这群听到秘密的人。
杨大旺最先缓过神来,连忙摆手:“沈家娘子你放心!这些话我们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我们也知道,那些贵人有多心狠手辣,我们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更不会去出卖你!”
杨三牛也拍着胸脯保证:“对对对!沈家娘子,我们杨家不是那种多嘴的人!这事要是从我们嘴里漏出去半个字,你拿我是问!”
杨老太太也跟着点头:“回头我就给家里每个孩子都交代清楚,这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大人懂分寸,孩子不懂,我得让他们也把嘴闭紧了。”
看到杨家人心里都明白,京之春点头:“既然你们都懂里面的意思,我就不多说了。”
“明白明白!沈家娘子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好。那现在就该去干嘛去干嘛,大伙儿抓紧时间收拾家当。”
“好。”
等杨三牛和杨老太太忙活去了,京之春也从怀里掏出了舆图,问旁边忙活的杨大旺。
“杨叔,你常年在这山里打猎,对附近的地形比我熟,我问你一件事。”
说着,她指着舆图上一处标注着野人坳的地方,继续道:“我们要往东南去,必须经过野人坳,可蛮子现在就在野人坳搜山,如果我们现在动身的话,很容易跟他们撞个正着。所以,你知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开野人坳,不跟蛮子碰上?”
杨大旺立刻凑了过来,他不识字,却能看懂舆图上的山川河流,盯着野人坳的位置看了片刻,他道:“野人坳是这片山的咽喉要道,平时我们打猎,也都从那边过,是最近的路。
要是绕开……倒是有一条小路,我年轻的时候走过一次,那条路能避开野人坳。”
京之春眼睛一亮:“那是什么路?”
“叫断魂崖。那地方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下雪之后路更滑,平常很少有人敢走。但也正因为险,我估摸蛮子人多,肯定不会走那路,如果,我们走断魂崖的话,绝对能跟他们错开。”
“断魂崖……”
京之春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还是悬崖路,确实听着很凶险。
“距离我们这里有多远?路好不好走?板车能不能过去?”
“不算太远,距离咱这里……”杨大旺回忆着当年的路线道:“应该也就七八里路,不过就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板车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