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彠喃喃自语,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属于赌徒的疯狂。
当年在太原,李渊只是个唐国公,面临着隋朝的猜忌,生死一线。
他武士彠敢把全部家当拿出来,赌李渊能当皇帝,赌赢了。
现在,李渊成了太上皇,被困大安宫,已经日薄西山。
但今天朝堂上的那一幕幕,还有裴寂萧瑀李神通的话,让武士彠嗅到了那种熟悉的、逆风翻盘的血腥味。
“反正都已经被排挤了!”
“反正这大唐的朝堂,也没有我武家站脚的地方了!”
“那就不如,再压一次!”
武士彠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赢了,我武家便是大唐的第一皇商!世世代代与皇家绑在一起!”
“大不了压错了……就是个死呗!”
“商人逐利,刀口舔血!我武士彠,何惧一死!”
“管家!”
武士彠拉开房门,厉声大喝。
“把地上的这些地契、房契、飞票,全部给我装进个沉香木的匣子里!”
“再把库房里那两株千年野山参,还有那对西域进贡的羊脂玉如意,一并装上!”
“备马车!备最普通的马车!”
“老爷,咱们这大晚上的,带着全部家当,是要去哪啊?逃难吗?”管家吓得腿都软了。
武士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深吸了一口气。
“不逃难。”
“老爷我,要进宫。”
“三天!三天时间,若是三天后老爷我没回来,你就把家里下人全遣散了吧。”
当日傍晚。
长安城华灯初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辙痕。
车子停在了皇城外,武士彠抱着那个装着他全部身家性命的沉香木匣子,走到门前。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整理了袍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劳烦将军通报一声,武士彠,求见陛下。”
说着,武士彠将一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守门侍卫的手里。
过了半个时辰,无舌从宫里走了出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武士彠,耸了耸肩:“武都督,陛下不在太极宫。”
“不在?”武士彠心里一紧,“敢问大人,陛下去了何处?”
无舌朝北边努了努嘴,讳莫如深地吐出三个字:“大安宫。”
武士彠有些摸不准了,李世民大朝会上刚把世家按在地上摩擦完,杀气还没散干净呢,连奏折都不批了,直接跑去了大安宫?
抱着匣子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退回去吗?
回家洗洗睡,继续当那个被边缘化、随时可能被别人吞掉的利州都督?
去他娘的规矩!
去他娘的礼制!
当年在太原,老子敢把全副身家压在一个反贼身上。
今天,老子就敢再越一次雷池!不合礼制就不合礼制吧,富贵险中求,大不了就是一颗脑袋!
“大人!”武士彠咬着牙道,“可否劳烦您操劳一下,就说罪臣武士彠求见太上皇?”
说完,从怀里掏了个小银鱼出来,递给了无舌。
无舌伸手虚挡了一下,连忙摇头:“大安宫是带不了武都督去,不过倒是可以带着都督去大安宫外,至于能不能见到人,就不是咱说的算的。”
“有劳大人。”
大安宫外。
风越来越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武士彠刚转过拐角,往前走了没两步,就被眼前的阵势给震住了。
整个大安宫的围墙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全都是披坚执锐的玄甲卫!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明晃晃的横刀根本就没有入鞘。
“站住!大安宫禁地,闲杂人等退避!”
一名玄甲卫校尉横刀一挡,杀气腾腾地盯着武士彠。
无舌耸了耸肩,朝着校尉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武士彠:“武大人,咱只能给您送到这了。”
“多谢大人。”武士彠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退缩,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罪臣!利州都督武士彠!”
“请求觐见太上皇!”
武士彠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扯着嗓子大喊。
寒风呼啸,将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校尉皱了皱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武都督,太上皇需要静养,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大安宫!”
“你若是再大声喧哗,休怪本将不讲情面!”
“罪臣武士彠!请求觐见!!!”武士彠根本不理会,额头死死地贴在雪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
此时此刻。
一墙之隔的大安宫三层小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楼宽敞的大厅里,地龙烧得热气腾腾,窗户上都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正中央的一张大圆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红铜火锅。
炭火舔舐着锅底,浓郁的牛骨高汤翻滚着,发出咕噜咕噜的诱人声响。
李渊坐在他那辆宝贝轮椅上。
旁边,李世民脱了那身威严的龙袍,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内衬,袖子挽得老高,正拿着一双长筷子,毫无帝王形象地在锅里涮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
张宝林气色好了些,正指挥着小扣子把一盘盘新鲜的菘菜、豆腐往桌上端。
“二郎,你特娘的给老子留两片!那块带脆骨的羊肉是朕先盯上的!”
李渊急得拿筷子去敲李世民的手背。
“父皇,您腰还没好利索,这羊肉吃多了上火,儿臣这是替您分忧啊。”
李世民嘿嘿一笑,眼疾手快地将那片羊肉夹进自己碗里,沾了沾芝麻酱,一口吞下,烫得直吸溜气。
“放屁!朕的腰好得很!信不信朕现在还能拿着马槊抽你?!”
李渊笑骂着,转头从锅里捞起一个肉丸子。
外面的风雪声,被这沸腾的火锅声、父子俩毫无顾忌的笑骂声,彻底挡在了窗外。
武士彠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这温暖喧闹的一楼大厅里,连个回音都没激起。
大门外的玄甲卫校尉看着在雪地里扯着嗓子干嚎的武士彠,实在是被吵得心烦。
“去,进去跟大安宫里管事的通报一声,就说有个叫武士彠的在外面跪着,赶也赶不走。”
一名侍卫跑进门,找到了正在廊檐下指挥粗使婆子撤空盘子的小扣子。
“扣子总管,外面有个自称武士彠的,抱着个匣子跪在雪地里,非要觐见太上皇和陛下,您看……”
小扣子正忙得脚打后脑勺,闻言眉头一皱,左臂上的白绸在风中飘了飘。
“武什么?武士彠?谁啊?”
小扣子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他进宫没两年,哪里知道当年太原起兵时那些老一辈的功臣名宿?
在他的认知里,大安宫现在是全天下最尊贵、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除了那几个经常见的,剩下的都不足为道。
小扣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副大内总管的嚣张派头。
“去去去!真当咱们大安宫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串门的菜市场了?”
“太上皇和陛下正吃得高兴呢,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让他等着!愿意跪就让他跪着,冻出毛病了自己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