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十一点,陈诺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王某案的核查记录。
里面那条供应商的线索,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温聪的人,她早就查清楚了。
第二份,是刘长河这三个月来的活动轨迹。
谁见过他,谁给他打过电话,谁在关键节点上帮过他说话。
她通过项目组的内部系统,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第三份,是她跟了刘长河三天拍到的照片。
照片里,刘长河每周三晚上都会去东三环的一个高档小区。
每次待两三个小时,然后离开。照片里还有一个女人,年轻,漂亮,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陈诺看着那几份文件,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温聪以为她在演戏。
刘长河以为她是棋子。
他们都不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棋子。
她想起三天前,去见温聪之前,自己在脑子里过的那个念头。
他肯定不会相信我。
这是肯定的。
一个在体制内混了三十七年的人,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年轻女人?
但陈诺要的,不是他相信。
她要的,就是他不相信。
因为不相信,他就会试探。
因为不相信,他就会设局。
因为不相信,他就会露出马脚。
她赌的,就是他的狂傲。
一个活了三十七年的人,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
他会本能地觉得,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他面前耍的那点小聪明,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会想我陪你演,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会想我将计就计,让她以为自己成功了,然后顺藤摸瓜,把她背后的人一起揪出来。
他会想小丫头,跟我斗?
但他不知道,
她赌的,就是他这些想法。
她要的,就是他将计就计。
因为他一动,就会留下痕迹。
因为他一布局,就会动用关系。
因为他一出手,就会有人知道。
而那些人,那些关系,那些痕迹……
比录音更有用。
录音算什么?
录音可以解释,可以否认,可以说断章取义。
但行动,是抹不掉的。
陈诺翻开第一份文件,那条供应商的线索。
她去见温聪那天,故意把这条线索当作投名状送出去。
她说:“这条线我可以压下去。”
温聪说:“那个供应商的事,你先放着。什么时候查,怎么查,等我通知。”
她当时点头,表现得乖巧又听话。
但她回去之后,根本没有放着。
她反而开始查。
查那个供应商的底细。
查那个供应商和温聪的关系。
查那个供应商这些年接过的所有项目、交过的所有税、走过的所有账。
三天时间,她查出来一堆东西。
那个供应商,表面上是做广告业务的,实际上是个白手套。
经手的项目,有一半是温聪的人安排的。
赚的钱,有一半流进了温聪亲戚的口袋。
更重要的是,
她查到,那条线索,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谁放的?
不是别人,正是温聪自己。
他把这条线当作诱饵,扔进项目组,看看谁会来咬钩。
咬钩的人,就是陈诺。
温聪以为,她是刘长河的人。
她来咬钩,说明刘长河在查他。
所以他将计就计,让她以为自己成功了,让她回去告诉刘长河,说温老头信了。
但他不知道,
陈诺根本没有回去告诉刘长河。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着温聪下一步的动作。
果然,第二天,温聪的人开始动了。
有人在项目组里打听她的背景。
有人开始查她进广电之前的经历。
有人试图接近她的同事,套她的话。
这些动作,陈诺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躲,没有怕。
她只是在等。
等他们动得越多,痕迹就越多。
等他们查得越深,把柄就越多。
三天时间,她手里已经攒了一摞材料。
谁在打听她,谁在查她,谁在接近她的人。
全都记下来了。
这些人,都是温聪的人。
这些人,都是证据。
陈诺翻开第二份文件,刘长河的活动轨迹。
她进项目组之后,一直在默默记。
谁来找过刘长河。
刘长河给谁打过电话。
哪些人和他走得近,哪些人和他不对付。
三个月下来,她拼出一张图。
刘长河这个人,表面上滴水不漏,实际上……
他也有把柄。
比如,他让陈诺去查的那条线。
那条线背后的人,是他的政敌。
他想借陈诺的手,打压对方。
但他不知道,那条线背后的人,和温聪有关系。
温聪和那个人,是利益共同体。
所以温聪才会出手,让人在项目组里传她的闲话,想逼她收手。
刘长河知道吗?
陈诺查了。
刘长河知道。
他知道那条线背后有温聪的人,但他故意不说。
他让陈诺去查,就是想看看温聪的反应。
看看温聪会怎么护着那个人,看看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抓到温聪的把柄。
他把陈诺当成了探路的石子。
成了,他得利。
败了,陈诺死。
这就是刘长河的底牌。
陈诺翻开第三份文件,那几页手写的纸。
上面是她默写的,温聪说的每一句话。
“那条线,你继续查。该查的查,该报的报。但是那个供应商的事,你先放着。什么时候查,怎么查,等我通知。”
“聪明人才能活得久。”
“你背后那个人,让他放心。我温某人,不挡年轻人的路。”
还有秘书转达的那句:“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休息。”
这些话,单独看,没什么问题。
但加上她查到的那些东西,
等我通知,是什么意思?
不挡年轻人的路,是在暗示什么?
该休息的时候,是让她停手。
停手,就是包庇。
包庇,就是同谋。
最后这份文件。
陈诺是怎么发现的?
说起来,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两周前,项目组开会,刘长河主持会议。会开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继续开会。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
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起身出去接电话。
陈诺当时没在意。
领导嘛,电话多正常。
但那天会后,她去刘长河办公室送材料,无意中看到他桌上放着一个婴儿的长命锁。
刘长河看到她进来,随手把长命锁塞进抽屉里。
动作很快,但陈诺看见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买这个干什么?
她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
后来她留意观察。
刘长河这个人,很大男子主义。
开会时女同志发言,他很少正眼看;
项目组里女同事怀孕请假,他嘴上说应该的,但眼神里明显不耐烦。
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对婴儿的东西感兴趣?
除非……
陈诺开始跟。
跟了三天,拍到那些照片。
她没费多大力气。
刘长河每周三晚上固定去那个小区,雷打不动。
门口的水果店、便利店,随便蹲一蹲就能拍到。
她还查到那个女人的身份,以前是广电系统某个下属单位的临时工,后来辞职了。
现在住在刘长河名下的房子里,定期去私立医院产检。
最关键的是,
她查到,刘长河能有今天,全靠他老婆的娘家。
他老婆的哥哥黄泽山,是部委的实权人物。
当年刘长河从基层一步步上来,每一步都有他大舅子的影子。
没有这门婚事,他可能现在还在某个地市广电局熬资历。
如果让他老婆知道,他在外面养了人,还怀了孕……
如果让他大舅子知道,
刘长河这辈子,就完了。
陈诺看着那些照片,笑了。
这不是威胁。
这是救命稻草。
只要她不说,刘长河就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刘局。
只要她开口,刘长河就得听她的。
因为她手里握着的,不是证据。
是他的命。
周一上午九点,陈诺走进刘长河的办公室。
刘长河正在看文件,看到她进来,笑了笑。
“小陈,那条线查得怎么样了?”
陈诺在他对面坐下。
“刘局,我今天来,就是汇报这个事的。”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刘长河低头看去。
《关于王某案中涉及某供应商问题的核查情况汇报》
他翻开。
第一页,是那条供应商的基本信息。
第二页,是供应商和温聪的关系图。
第三页,是供应商这些年经手的项目清单,那些项目背后,都有温聪的影子。
第四页,是这几天温聪的人活动的记录,谁在打听她,谁在查她,谁在接近她的人。
刘长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诺。
“这是……”
陈诺看着他,目光平静。
“刘局,您让我查的那条线,我查完了。这是全部材料。”
刘长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惊讶,还有一丝……
警惕。
“小陈,”他说,“你查这些,温聪知道吗?”
陈诺摇摇头。
“他不知道。”
刘长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陈诺点点头。
“我知道。”
刘长河靠回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他慢慢说,“就不怕我……”
他顿了顿。
“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陈诺笑了。
那笑容,让刘长河后背一凉。
陈诺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他面前。
刘长河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陈诺看着他,目光平静。
“刘局,您先看看。”
刘长河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照片。
那个小区。
那个女人,大着肚子。
他每周三晚上进出那栋楼的身影。
刘长河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诺。
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
杀意。
“你跟踪我?”
陈诺摇摇头。
“刘局,我不是跟踪您。我只是……注意到一些细节。”
刘长河盯着她,没说话。
陈诺继续说:
“您桌上那个长命锁,我看见过。您每周三晚上固定消失两三个小时,我也注意到了。您这个人,很大男子主义,平时对女同事怀孕请假都不耐烦,这样的人,怎么会看婴儿长命锁?”
刘长河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您猜到了。”陈诺说,“然后我跟了您三天,拍到了这些。”
刘长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陈诺,”他慢慢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陈诺点点头。
“我知道。”
“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诺摇头。
“刘局,我这不是威胁。”
她看着他,目光真诚得像在谈合作。
“我这是在给您提供一个……合作的机会。”
刘长河没说话。
陈诺继续说:
“您也知道,我在项目组这段时间,查了不少东西。温聪那边,我也有材料。我不是来害您的,我是来……帮您的。”
刘长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帮我?”
“对。”陈诺说,“您那个情况,确实有点麻烦。但我可以不说。不仅不说,我还可以帮您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刘长河挑了挑眉。
“怎么处理?”
陈诺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
“刘局,白家那个案子,需要一个人出来顶。您比我清楚,这种事,常规操作。”
刘长河的眼神,变了变。
陈诺继续说:
“找个替死鬼,把案子结了。上面满意,下面平安,大家都好。”
她顿了顿。
“我呢,在这个案子里,算是立了功。该升职升职,该进步进步。您放心,我升上去,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这个人,您也看到了,有能力,有脑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看着刘长河。
“咱们合作,肯定是喜上加喜。”
刘长河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二十四岁,副科长,入职不到一年。
现在坐在他面前,拿着他的把柄,跟他谈合作。
谈得滴水不漏。
谈得不卑不亢。
谈得让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丝……
恐惧。
“陈诺,”他说,“你知道你像谁吗?”
陈诺摇摇头。
刘长河看着她。
“你像我刚进体制那会儿。”他说,“一样的胆子大,一样的敢赌。”
他顿了顿。
“但你比我那时候狠。”
陈诺笑了笑,没说话。
刘长河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如果我说不呢?”
陈诺看着他,目光平静。
“刘局,您不希望您的这些照片,出现在你大舅子黄泽山的桌上吧?”
刘长河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认命,有释然,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他说,“我答应你。”
陈诺站起来,微微欠身。
“谢谢刘局。”
刘长河摆摆手。
“别谢我。”他说,“谢你自己吧。你赌对了。”
陈诺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回头,看着刘长河。
“刘局,还有一件事。”
刘长河看着她。
“温聪那边,我也有材料。您要是需要,我可以给您。”
刘长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陈诺,”他说,“你到底是哪边的?”
陈诺想了想。
“我哪边都不是。”她说,“我只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