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站在门槛上。
像是走钢丝一般,沿着细细的那道木门槛踱来踱去。
四只猫爪子踩在同一水平线上,走得非常稳。
但是心情却不平稳,走一个来回,故意咳两声,再走一个来回,又咳两声。
试图吸引某个冷脸少年的注意力。
然而,邬离只是低着头,认真地将一件件裙衫叠好。五颜六色的衣裳,都是浅浅的调子,看着并不花哨,他却偏要把颜色一样样分开。
浅绿一叠,淡粉一叠,水蓝一叠......
珠宝盒里的钗环首饰也是如此,偶尔发现哪颗珠子不够透亮,便凑近哈一口气,抿着唇,用袖口仔仔细细擦净了,才又放回去。
这一套动作下来,给白猫都给干沉默了,咳嗽都忘了咳。
它眯起眼看了会儿,怎么瞅着又安静又乖顺?
想不到这小兔崽子,私底下还有这副面孔。
那日跟它交手时,狠戾得寸步不让,杀气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待人接物同样不留半分情面。
可做起这些琐碎事来,却一丝不苟,井井有条,眉眼间恬静如水,活脱脱一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
它又想起了请柬上那四个字。
他......和他的母亲并不一样。
邬樱至死不肯认错,她爱主公,却一心只想让他成为她的所有物,为她低头,为她臣服,视她为一切。
可这兔崽子怎么像是反过来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米给他下了蛊,给他迷得一愣一愣的。
不然怎么这样聪明的一个人,打架时它不过使了一招幻形术,就一败涂地了?
白猫晃了下尾巴,故作大声道:“哎呀呀,今日天气真不错!”
无人接话。
它阖上门,又跳到桌上,舔了舔爪子。瞥见桌角有只纸叠成的小青蛙,便用爪子轻轻拨弄着托起来:“这青蛙叠得可真是栩栩如生啊,不知是何人叠的?”
一路上,它常见邬离用草叶编些小玩意儿,想来这纸蛙也是出自他手吧。
话音未落,爪上的小青蛙瞬间被夺走。
邬离将它小心放进首饰盒里,这才抬眸瞥了白猫一眼:“老头,门槛都快被你磨平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比起他阴恻恻地喊“季方士”,反而“老头”听起来更舒服些。
白猫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老夫是来赔不是的,之前在小米丫头面前说的那番话,是我太过决断,始终对你存了偏见。”
它甩了甩尾巴,像是在给自己挽尊:“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有错便认。所以,为了表示歉意——”
它顿了顿。
暗自嘀咕了一句:“屿儿那一个臭小子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随后掏出拂尘,端坐在桌上,尾巴高高扬起,仰起猫脑袋:“算了,老夫已经决定好了,教你术法,收你为关门弟子。”
“你意下如何啊?”
这话虽是问句,却透着十足的笃定。毕竟放眼整片中原大地,想拜他季白为徒、入净明台修行的修士多如过江之鲫,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异族来的小子。
它这都算是开后门了。
哪知,邬离居高临下睨下来,眼神透着轻傲,嗤笑一声:“你教我?”
“老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那日要不是你玩阴的,恐怕早就被我打得满地找牙,躺个十天半月都未必能好,哪来的机会在我面前说这些?”
“你个兔崽子,真是孺子不可教也!”白猫斥道,“术以载道,术法从不是为了争输赢。你那一身本事,若心不定,再强也是浮云。修道之人求的,从来不是压过谁,是压住自己的心。”
白猫目光如炬:“别以为老夫瞧不出来,你体内的煞气总在乱你心念。你若随它一起堕落,就完了。”
邬离猛地一怔。
它居然看出来了?
他垂下双眸。
脚底是煞气凝成的一片深渊,深不见底,无数鬼手自黑暗中探出,攀附着他的脚踝,企图将他拖拽下去。
尖锐的狞笑、咒骂、尖啸再次涌上来,蚕食他的魂魄,其中夹杂着阿娘的哭泣与嘶吼——
“废物!枉我拼死生下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那丫头算什么东西?你为她鞍前马后,哄你两句不过是丢根骨头喂狗罢了!你就这么下贱?!”
“阿离,负心汉还在逍遥快活......连你也要背叛阿娘吗?”
......
这些,只有他能看见,只有他能听见。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阿娘的诅咒不允许他断了复仇的念想,否则就要活生生将他逼疯。
“修心...?”他心不在焉地嗫嚅,声音沙哑。
“对,修心。”
白猫目光沉静,拂尘轻轻一扫,直视着他眼底那片深渊:“心自澄明,万念归寂,如此,便能看清自己脚下的路。”
眼见邬离的表情已有几分松动,白猫乘胜追击,自个儿倒了盏茶递过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老夫今日主动给你机会,敬一杯茶,喊一声‘师父’,我便教你如何修心。”
话说完,它愣愣盯着自己举着茶盏的猫爪。
怎么倒像是它在敬茶,求着收徒似的?
白瓷盏里茶汤清亮,浮叶打着旋儿,慢慢静在盏底。
忽然——
一滴暗红液体,嘀嗒落入茶中。
白猫惊诧抬眼,只见一道血痕自邬离唇边蜿蜒而下,他脸色骤然浮现出病态的白,紧紧捂着心口。坚持不到片刻,单膝重重磕在地上,膝盖猛地撞出一声闷响。
少年苍白的脸上罕见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之色。
“这是怎么了?”白猫手忙脚乱放下茶盏,跳到邬离脚边。
“母虫......”邬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道嘲讽的笑意,牙齿在剧烈打颤,语气却仍是那副玩味又不屑的调子。
“大祭司在我心脏里种了赤血蚕的母虫,是它在啃我的心脏呢。”
已经第三次了。
发作一次比一次狠。
近日赤血蚕取出的太多,终被大祭司发现了,这是在召他回去。
只有靠近蚩山一步,噬心之痛才会减轻一分,直至回到大祭司跟前。
走得越远,发作便越频繁,痛楚越烈,叫人生不如死,可他却又死不了,只能生生扛着。
这只母虫,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一端扯着他的心,另一端,握在大祭司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