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另一头,僻静处。
白猫一脸经过认真分析后得出结论的模样:“你实话告诉为师,先前说和小米丫头去幽泉镇探望亲戚,只是个幌子,对吧?”
邬离沉默了好一阵。
他自己都快忘了当初用的什么借口,原来是探望亲戚啊。
去幽泉镇,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寻三生彼岸花,解开双生情蛊。
如今蛊早就不存在了,他却还是想去。
为什么?
大约只是不想回蚩山,想和米米一起,走得越远越好。
他曾以为自己此生不会有归处。
像一片无根的叶,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落。
直到遇见她。
只要她在,荒山野岭也是归途。
所以,去哪都好。
“是幌子又怎样。”他淡淡答。
白猫一脸恍然:“老夫就知道!你是不是要去找三生彼岸花?此前我曾听师尊说过,幽泉镇中有一处泉眼,泉底沉着一块三生石,旁边就生长着三生彼岸花,说是能解世间百蛊。”
它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与慈爱:“你放心,此趟为师定为你将那花取来,解开你心口那母虫之蛊。”
这老头,该夸它聪明,还是说它蠢?
算是被它猜对了一半,他最开始确实是为了三生彼岸花,可那只是为了解双生情蛊。
但那花对母虫,无用。
因为......
“那不是蛊,是引。”他开口,声音淡然无波。
“引?”白猫一愣。
“一种秘传的禁术,以虫为媒,与宿主的心脉融为一体。母虫由公虫牵引,只有杀死那只公虫的宿主,母虫才会死。除此之外,世间无解。”
白猫沉默了一瞬,又问:“公虫的宿主是谁?”
邬离侧过脸,唇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不太像笑。
“种在族中之人身上,大祭司做事隐蔽,我至今不知是谁。”
“所以,若想杀死我心脏里的母虫,除非把巫蛊族的人,一个一个,杀过来。”
说完,他瞟了眼白猫震惊的神情,不屑嗤笑一声。
“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怕我真会这么干?”
他收回视线,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放心,我答应过米米,手上不会再沾别人的血。”
“况且,我就算真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屠杀,大祭司第一时间就能发现,若是对上他,我也不确保有几成胜算。”
他偏过头,上下打量了白猫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你这水平就更别提了,估计三两下就被弄死,还好意思做我师父。”
白猫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了起来,拂尘抖得跟筛子似的。
“你、你以为什么!?”它涨红了脸,如果猫能涨红脸的话,“上次和你那番打斗,就是为师的全部本事了吗!?那是让着你!”
喊到最后,声音都快喊劈叉了。
下一秒,楼船二层某扇窗户“砰”地推开。
“吵什么吵!影响我们学士作画!”
话音未落,一盆水兜头泼下。
邬离和白猫同时闪身避开。
窗户又“砰”一声关上了,干脆利落。
白猫没有抬头去看那泼水的位置,反倒瞥了眼邬离。见他避开水后,只是面色冷冷地靠在船舷边,丝毫没有上楼找茬的意思。
这半点都不符合他睚眦必报的性子。
它老神在在地甩了甩爪子,慢悠悠结印设下结界把交谈声隔绝在内,好奇地问:“这会儿你不是该用煞气卷起一汪海水,给人家倒灌回去?”
邬离眼神耷拉着看它,不咸不淡道:“你既然故意嚎那一嗓子引蛇出洞,我还去打草惊蛇做什么?”
这群尾巴他早发现了,自千雾镇就一路跟着,甚至混上了船。
白猫又问:“毒蛇在暗处窥伺,你不觉得膈应?不想把他们揪出来?”
“他们自以为藏在暗处,可我已经发现了他们,那你倒是说说,现在谁才是暗处?”邬离这才抬眼看它,唇角勾起一丝散漫的弧度,“你不是也早察觉了,何必来问我?”
白猫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兔崽子不仅心细,更沉得住气。若换作屿儿,方才那盆水,怕是已经冲上去理论了。
而泼下的时机与角度,分明是在试探他们的身手。
“是,”它悠悠道,“那就静观其变,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为何而来。”
结果话音刚落,那间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霹雳吧啦,盆盏桌椅倒了一地。
紧接着是一声怒斥,中气十足:“鬼鬼祟祟跟踪多日,可算让老娘逮着了!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白猫抬起爪子,缓缓拍在自己脑门上。
果然还是有沉不住气的。
差点忘了,船上还有个性子更火爆的瑶丫头在。
听那动静,屋里少说也有十来人,瑶丫头正以一敌众。不过白猫对她的武功倒是有几分把握,故意揶揄道:“兔崽子,那上面打架的,好歹也是你曾唤过‘姐姐’的,总得去帮一把吧?”
邬离抱臂靠在船舷边,眼皮都没抬一下:“男女无异,我既然能打得过,她凭什么打不过,女子也该经受得起历练才是。”
恰此时,楼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瑶姐,我来帮你!”
白猫只觉得眼前一花。
再一看,身旁哪还有人?
它盯着空荡荡的船舷,那位口口声声说“女子须经受得起历练”的人呢?
柴小米和江之屿聊完天,正独自绕着楼船闲逛。经过一处房间时,恰好听见里头传来宋玥瑶的怒喝声。
她二话不说,从乾坤袋里拿出冰弓玄箭。
离离做的那把她自是不舍得用的。
结果神器一入手,她才猛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这弓......好像只有弓,没有配套的箭啊?!
而且摸着又冰又滑,普通的羽箭感觉根本架不住吧。
她咬了咬牙。
算了,当棍子使吧!
眼看宋玥瑶正被一伙人刀剑围攻,她开团秒跟,瞅准时机,举起弓就往其中一人脑袋上招呼。
弓还没落下,腰间骤然一紧。
一股熟悉清冽的气息将她整个裹住。
邬离带着她旋身避到门边角落,顺手抽走她手里的弓:“笨蛋,神器是这么用的么?”
他垂眼看她,语气无奈又纵容。
“瞧好了。”
说着,他抬弓拉弦,明明空无一物,弓弦上却凝起一支白色光箭,流光溢彩,像一缕流动的气。
修长的指节倏然松开。
那支箭离弦的瞬间,化作数道白光,精准射中几名缠斗的男子。几人应声倒地,仰面呻吟,再无还手之力。
他们纷纷抬眼,看向门边那个苗疆少年。
只见他慢条斯理收了弓,周身那股阴鸷的气息也随之敛尽,这才走到自家夫人面前,弯腰凑近,长睫微垂,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幽幽解释:“这把冰弓玄箭能射杀邪祟,也能摧毁仙门法器。但对普通凡人,只会伤些皮肉,要不了命。”
那表情竟透着几分乖巧,像是在说:我可没随便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