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梦想文学 > 股海弄潮 > 第89章 在过去的K线上,运行未来的算法

第89章 在过去的K线上,运行未来的算法

    1996年10月19日,星期六,霜降前夜。

    上海迎来了入秋后第一场真正的凉意。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陈默从床上爬起来时,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亭子间里冷得像冰窖,他裹上最厚的毛衣,又加了件外套,手还是冻得有些僵硬。

    但今天他必须开始。

    书桌上已经清理出一块空地,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样东西:左边是十二本笔记本,记录着1993年1月到1996年9月的手工K线图;中间是厚厚一沓财务数据摘抄,来自这些年收集的年报和研究报告;右边是空白的计算纸和一支削尖的铅笔。

    还有一张崭新的表格,标题用红笔写着:“双因子模型历史回测记录表”。

    今天,他要做一件四年来从未做过的事:把自己的投资模型,放到历史数据中去检验。

    这个念头是在上周三产生的。那天下午,赵建国又在营业部炫耀他的“涨停战法”——一种基于盘口异动和成交量突增的短线方法。他说最近一个月用这个方法抓了三个涨停,收益率超过30%。

    陈默问:“你这个方法,在过去三年有效吗?在熊市里也有效吗?”

    赵建国愣住了,然后摆摆手:“过去?过去有什么用?市场在变,方法也要变!”

    但陈默不这么想。如果一种投资方法只在某些时候有效,在某些时候失效,那它就不是真正的“方法”,只是运气的巧合。就像一枚只在晴天显示正确时间的日晷,到了阴天就失去意义。

    真正的投资体系,应该穿越周期——牛市有效,熊市也有效(至少能控制亏损);震荡市可能表现平平,但不能产生毁灭性损失。

    而要验证这一点,唯一的方法就是回测。

    用历史数据,模拟如果当年就按照这套系统操作,结果会怎样。

    早上七点,陈默泡了杯浓茶,在桌前坐下。他决定从1993年1月开始回测——那是他入市后的第一个完整年度,也是市场从牛转熊的关键年份。

    第一步,确定回测标的。他不能测试所有股票,那工作量太大。他选择了十只代表性强、数据相对完整的股票:四川长虹、青岛海尔、深发展、万科、陆家嘴、真空电子、飞乐音响、金杯汽车、深科技、琼民源。覆盖家电、金融、地产、工业、科技等多个行业。

    第二步,确定回测周期:1993年1月1日到1995年12月31日,整整三年。1996年的数据他留着做“样本外测试”——如果模型在已知的三年有效,再看它在未知的今年是否依然有效。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还原历史。

    陈默翻开1993年1月4日那周的笔记本。那是新年第一个交易周,上证指数开盘787点。他找到自己当时记录的十只股票价格:

    四川长虹:8.2元

    青岛海尔:6.5元

    深发展:12.8元

    万科:4.3元

    ……

    价格有了,但当时的“基本面因子”怎么评估?他不可能知道公司1993年的全年业绩,只能根据1992年的年报(如果已经发布)和当时可获得的信息来判断。

    陈默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回测不可能完美还原历史。他能做的,是尽量模拟当时的决策环境——用当时可获得的信息,做出当时的判断。

    他在计算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日期:1993年1月4日

    评估标的:四川长虹

    可获得信息:1992年年报(未发布)、1992年三季报、行业新闻报道

    基本面评估:

    · 护城河:成本优势初显,品牌正在建立(估6分)

    · 财务健康:负债率适中,现金流一般(估5分)

    · 盈利真实:三季报增长明显,但年报未出(估?)

    结论:信息不足,暂不评分。

    第一家公司就卡住了。

    陈默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回测中的“基本面评估”,需要依赖公司信息的披露时间。而年报通常在次年3-4月才发布,三季报在10月。这意味着,在每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投资者都是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决策。

    这反而更真实。

    他决定调整方法:不追求每个时点都做出完美评估,而是设定几个固定的“评估日”——比如每年4月30日(年报披露截止日后),和10月31日(三季报披露后)。在这些时点更新对公司基本面的评分,其他时间沿用上一次评估结果。

    虽然粗糙,但可行。

    上午十点,陈默完成了1993年1月4日十只股票的“基本面初始评估”。结果是:三只信息相对充分(深发展、万科、陆家嘴),可以打分;五只信息不足,标记“待评估”;两只(金杯汽车、琼民源)几乎找不到可靠信息。

    接下来是估值评估。这个相对简单——他有手工记录的历史价格,可以计算每只股票的市盈率(用最近一期财报的每股收益)。然后对照自己整理的历史市盈率区间,判断分位。

    技术面评估最直观。翻开K线图,看股价是否在60日均线上,是否有突破形态。

    三个因子评估完,就可以模拟“双因子模型”的决策:基本面≥7分、估值≤历史50%分位、技术面发出买入信号——三条件同时满足,则“买入”。

    买入后,模拟持仓,每周更新价格,直到卖出信号触发:要么基本面恶化(评分降至7分以下),要么估值过高(超过历史70%分位),要么技术面破位(跌破关键均线)。

    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繁琐到令人绝望。

    到中午十二点,陈默才模拟完1993年1月份的决策。整整一个月,没有一只股票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模型给出的信号是:空仓。

    而现实呢?1993年1月,上证指数从787点涨到838点,涨幅6.5%。如果当时空仓,会错过这波上涨。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但他继续往下做。

    2月,依然没有买入信号。指数继续涨到893点。

    3月,深发展首次同时满足三个条件:基本面7分(银行业稳健),估值45%分位(市盈率18倍),技术面突破。模型发出“买入”信号。

    陈默在回测表上记录:“1993年3月15日,模拟买入深发展,价格13.6元,仓位15%(模拟总资金10万元,买入1.5万元)。”

    买入后,他开始每周跟踪。

    4月,深发展涨到14.2元,模型继续持有。

    5月,涨到15.1元。

    6月,涨到16.3元。此时估值达到历史68%分位,接近卖出阈值,但未触发。

    7月,股价开始回调,跌至15.5元。技术面依然在60日线上。

    8月,暴跌。深发展从15.5元跌至12.8元,跌破60日线。模型触发“技术面破位”卖出信号。

    陈默记录:“1993年8月23日,模拟卖出深发展,价格12.8元,亏损5.9%。”

    一次完整的交易模拟:持有五个月,最终亏损。

    而现实中的1993年8月,上证指数从893点跌至810点,跌幅9.3%。深发展实际跌幅更大,约15%。模型亏损5.9%,跑赢了指数,但依然是亏损。

    陈默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不是因为工作量大,而是因为这个结果——他精心设计的模型,第一次模拟交易就是亏损。

    这正常吗?合理吗?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话:“任何系统都会有亏损的交易。关键不是避免亏损,而是控制亏损,并在盈利的交易中赚到足够多的钱。”

    下午两点,陈默泡了第二杯茶,继续往下做。

    1993年9月到12月,市场继续下跌。模型大部分时间空仓,只在10月有一次短暂的买入(万科),持有三周后技术破位卖出,小亏3.2%。

    全年回测结果:模拟交易3次,2次亏损(-5.9%、-3.2%),1次微盈(+1.8%)。总亏损约7.3%。而1993年上证指数全年涨幅6.8%。

    模型跑输指数14个百分点。

    这个结果让陈默的手有些发抖。他花了几个月构建的系统,第一次历史检验,表现如此糟糕。

    但他没有停下来。科学精神的核心不是只接受符合预期的结果,而是接受所有结果,然后理解为什么。

    他开始分析这三笔交易。

    第一笔(深发展):买入时机其实不错,买在上涨初期。亏损原因是8月的系统性大跌——整个市场暴跌,任何系统都难以避免。但模型的止损机制控制了亏损幅度(-5.9%),如果没有止损,实际亏损可能超过15%。

    第二笔(万科):买入后市场继续下跌,很快触发止损。这是典型的“震荡市亏损”——市场无趋势,任何买入都可能被短期波动打止损。

    第三笔(陆家嘴):小盈,抓住了11月的一小波反弹。

    分析完,陈默稍微松了口气。模型的问题不是原理错误,而是1993年这个特殊的年份——从牛转熊,市场整体下行。在这样的环境下,任何做多系统都很难盈利。模型的贡献在于:控制了亏损幅度,避免了深套。

    这本身就是价值。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陈默打开台灯,继续回测1994年。

    这一年,市场从810点一路暴跌至325点,是中国股市历史上最惨烈的熊市之一。对任何投资系统来说,这都是地狱难度的测试。

    结果令人惊讶。

    整个1994年,模型只发出了两次买入信号,都在下半年(市场暴跌后)。第一次买入陆家嘴,持有两个月,盈利22%。第二次买入深发展,持有三个月,盈利18%。

    其他时间,空仓。

    全年模拟结果:两次交易,全部盈利,总收益率约40%(按每次15%仓位计算,对总资金的贡献约6%)。而1994年上证指数全年暴跌60%。

    模型跑赢指数66个百分点。

    陈默盯着这个结果,久久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盈利多少,而是因为模型在极端熊市中的表现——它大部分时间空仓,避开了暴跌;只在市场极度低迷、估值极低时试探性买入,并且买在了底部区域。

    这完美验证了老陆教他的“熊市生存法则”:活下来就是胜利。

    更让陈默震撼的是模型的“反人性”。1994年7月,上证指数跌至325点,市场一片绝望,营业部空无一人。如果当时他在现场,他敢买入吗?很可能不敢。但模型只看数据:估值低于历史10%分位,技术面超卖严重,基本面评分达标——三个条件满足,发出买入信号。

    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规则。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

    晚上九点,陈默开始回测1995年。

    这一年市场在550-800点之间宽幅震荡,没有明显的趋势。对趋势跟踪类的系统来说,这是最不友好的环境——容易产生连续小亏。

    果然,模型在1995年表现平平。

    全年发出6次买入信号,其中3次小盈(平均+5%),2次小亏(平均-4%),1次持平。总收益微幅正数,跑平指数。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六次交易中,亏损最大的那次(-6.2%),是因为买入后公司突发利空(金杯汽车质量问题),基本面评分骤降,触发卖出。如果没有这个基本面监控,单纯看技术面,可能会扛着亏损等待反弹,结果亏损更大。

    模型的多因子设计,在这里发挥了作用——基本面因子作为“保险丝”,在个股风险暴露时及时切断持仓。

    凌晨一点,陈默终于完成了三年回测的汇总。

    他在一张新纸上写下最终结果:

    1993-1995年,双因子模型回测总结

    · 总交易次数:11次

    · 盈利次数:5次(45%)

    · 亏损次数:6次(55%)

    · 平均盈利:+12.4%

    · 平均亏损:-4.8%

    · 盈亏比(平均盈利/平均亏损):2.58

    · 总收益率(按满仓折算):+38.6%

    · 同期上证指数:-36.2%(从787点到502点)

    · 跑赢指数:74.8个百分点

    最下方,他用红笔加了一行字:

    “系统在牛市和熊市表现优异,在震荡市表现平平。核心优势:熊市大幅跑赢,牛市跟上指数,通过严格止损控制最大回撤。”

    写完后,陈默放下笔,双手因为长时间书写而微微颤抖。

    他的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振奋——系统在历史检验中表现出了显著优势;有冷静——看到了系统在震荡市的弱点;有敬畏——真正理解了“回测”这件事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游戏。这是把自己的投资哲学,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冲洗,看它能留下多少真金,又会被冲走多少泥沙。

    而结果告诉他:这条路是对的。不完美,但有价值。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下雨了。秋雨敲打着玻璃窗,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陈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弄堂,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远处,城市已经沉睡。

    但在这个小小的亭子间里,一个年轻人刚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验证。用三年的时间,几千个数据点,几百个小时的计算,验证了一套自己构建的投资体系。

    这可能是上海滩第一个做这件事的散户。

    陈默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从今天起,他对自己的系统有了客观的信心。不是盲目的相信,是基于历史数据的、可以量化的信心。

    他知道这个系统会亏钱,知道它在某些市场环境下会表现不佳。但他也知道,长期来看,它能帮他避开大的风险,抓住主要的趋势。

    而这,就是系统化投资的核心价值:不追求每次都对,追求长期大概率赢。

    回到桌前,陈默开始收拾满桌的资料。他把回测表格仔细整理好,装进一个新的文件夹,封面上写:“双因子模型历史回测(1993-1995)”。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写了一段话:

    “1996年10月19日,完成模型历史回测。三年数据验证,系统有效但需改进。最大收获:理解了系统的损益来源——它赚的是趋势的钱,控制的是个股风险。最大问题:震荡市表现不佳,需思考如何优化。下一步:用1996年数据进行样本外测试,观察系统在‘未知’年份的表现。”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回测不是终点,是起点。它不能预测未来,但能告诉我:如果历史重演,我的系统会怎样。而投资,就是在历史不会简单重演、但又押韵的现实中,找到那条大概率正确的路。”

    台灯的光暖暖的,雨声轻轻的。

    陈默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眼睛很酸,脑子却很清醒。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第一次买股票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红涨绿跌,只知道听消息、跟感觉。

    四年后的今天,他有了自己的投资哲学,有了量化的评估体系,有了资产配置原则,现在又有了历史回测的验证。

    这条路上,他走得很慢,很孤独。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测试,即将开始。

    而陈默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坦然接受。

    因为科学的精神,不是证明自己永远正确,而是在错误中学习,在数据中求真,在时间中验证。

    投资如此。

    人生,亦如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