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前的约定
2001年5月3日,星期四,下午两点。
陈默接到沈清如电话时,窗外正下着深圳五月第一场像样的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夏季特有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很快就在窗面形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
“你的研究计划我看完了。”沈清如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清晰,背景音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有些想法,见面聊?”
“今天?”陈默看了看窗外的雨。
“雨小了就来。老地方?”
“好。”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整理手头的资料。这是过去三天他的工作成果——从公开渠道收集了二十多家公司的基本资料,都是市值在二十亿以下、股价从高点回落超过50%、但主营业务看起来还算扎实的中小公司。
按照他的研究计划,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这二十多家里筛选出真正值得深入研究的标的。
但这并不容易。
很多公司表面数据尚可,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各种问题:有的应收账款占比过高,有的存货周转天数不断延长,有的经营性现金流持续为负。还有一些,虽然财务数据没问题,但行业已经进入衰退期,属于典型的“价值陷阱”。
陈默在一张A3纸上画了一个四象限图:横轴是“竞争优势”,纵轴是“估值安全边际”。他把二十多家公司按初步判断标注在四个象限里——右上角是“竞争优势强+估值低”的理想标的,但那里空空如也;左下角是“竞争劣势+估值高”的危险区域,那里倒是有五六家;剩下的分布在左上和右下。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雨在三点左右小了,从暴雨转为绵绵细雨。陈默收拾好东西——笔记本、几份打印出来的财报摘要、还有那张手绘的四象限图——装进一个环保布袋,出门打车。
“纸书坊”咖啡馆今天客人比上次多,可能是因为下雨,有人进来躲雨。但角落里靠书架的位置还空着,陈默走过去坐下,点了杯美式。
三点二十分,沈清如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浅蓝色衬衫,头发束成低马尾,肩上背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看到陈默,她笑了笑,走过来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
“路上有点堵。”她说。
“下雨天正常。”陈默示意服务员,“喝什么?”
“热拿铁,谢谢。”
点完单,沈清如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陈默注意到,那是他三天前发给她的研究计划,打印出来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看得很认真。”陈默说。
“你的计划值得认真对待。”沈清如翻开文件夹,“我们先说正事?”
“好。”
二、专业边界的交融
拿铁很快送上来,白色的奶泡在咖啡表面形成细腻的拉花,是一只简单的天鹅。沈清如用小勺轻轻搅动,奶泡与咖啡融合,天鹅渐渐模糊、消失。
“你的研究框架很完整,方**也没问题。”沈清如开门见山,“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个问题:你如何确保自己找到的是‘被错杀’的公司,而不是‘该死’的公司?”沈清如问得很直接,“熊市中股价下跌是普遍现象,但有的公司跌是因为市场恐慌,有的公司跌是因为它真的有问题。你怎么区分?”
陈默从布袋里拿出那张四象限图,铺在桌上。
“这是我的初步筛选框架。”他指着图说,“我会从两个维度评估:一是竞争优势——包括行业地位、护城河、管理团队、技术或品牌壁垒等;二是估值安全边际——市盈率、市净率、现金流折现等。只有两个维度都过关的公司,才值得深入研究。”
沈清如仔细看着图,手指在几个标注点上划过:“这些公司的资料,你都看过了?”
“初步看了年报和公告。”陈默说,“但还不够。接下来需要实地调研,跟管理层、员工、客户、供应商交流,才能真正判断公司的真实状况。”
“实地调研需要时间和资源。”沈清如说,“你一个人做得过来吗?”
“做不过来,但可以慢慢做。”陈默说,“我不赶时间。熊市可能持续一年,也可能三年。我有的是时间。”
沈清如点点头,翻到研究计划的下一页:“第二个问题:你提到要‘跟踪研究标的在熊市中的经营表现’,但很多公司的经营数据是滞后的,季报、半年报、年报,最短也要三个月。这期间如果公司基本面恶化,你可能发现不了。”
“所以需要多渠道验证。”陈默说,“比如通过行业数据、竞争对手情况、供应链信息等侧面判断。还有……”他顿了顿,“记者常用的方法——实地观察。”
沈清如眼睛一亮:“比如?”
“比如去工厂门口看货车进出频率,去门店数客流量,去招聘网站看公司招人情况。”陈默说,“这些都是非财务信息,但往往比财务数据更真实、更及时。”
“你懂这些?”沈清如有些惊讶。
“在上海时学的。”陈默说,“那时没钱去调研,就用最笨的办法。后来发现,有时候笨办法比聪明办法更管用。”
沈清如笑了:“看来我们有些方法是相通的。”
她继续翻文件夹:“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你的研究最终要导向什么?一份报告?一套投资策略?还是一个基金产品?”
这个问题陈默想过,但没有明确答案。
“暂时还没想那么远。”他老实说,“先做研究,把问题搞清楚。至于产出什么,看研究的结果。”
“但如果研究做完了,发现确实有一些好公司被错杀了,你怎么办?”沈清如追问,“写份报告发在网上?还是自己买一点?还是……”
她看着陈默:“还是成立一个产品,让更多人受益?”
陈默沉默。这个问题触及了他最近的困惑——研究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价值有限。如果是为了投资赚钱,那他自己那点资金也买不了多少。如果是为了更大的影响力……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可能需要走到那一步,才能做决定。”
沈清如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你的研究计划,整体我很认可。”她说,“但我想提一个补充建议。”
“请讲。”
“在你的框架里,加一个维度:公司治理和透明度。”沈清如说,“有些公司业务很好,估值也低,但大股东在掏空上市公司,或者信息披露极不透明。这样的公司,再便宜也不能碰。”
陈默点头。这个维度确实很重要,尤其是在A股市场。
“这方面,我有些材料可以分享。”沈清如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薄一些,“这是我过去两年积累的一些案例,关于公司治理的各种陷阱:关联交易、资金占用、违规担保、信息披露违规……不是针对具体公司,是类型化分析。”
陈默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十几页整理好的资料,每个案例都隐去了公司名称,但详细描述了操作手法、识别特征和潜在风险。非常专业,也非常实用。
“这些……”他抬起头。
“放心,都是公开信息整理的,不涉及机密。”沈清如说,“但确实花了很多时间。”
“谢谢。”陈默郑重地说。
“不用谢。”沈清如摆摆手,“如果你的研究能帮到一些人,避免踩坑,这些时间就值得。”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咖啡馆里更显安静。书架上的旧书散发着淡淡的纸墨香,混合着咖啡的醇厚气息,营造出一种与外界浮躁完全隔离的氛围。
“正事说完了。”沈清如忽然换了语气,更放松了一些,“聊聊别的?”
三、理想与现实的缝隙
“聊什么?”陈默问。
“聊聊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沈清如看着他,“我的意思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市场这么差,很多人都想逃离,你却选择埋头做研究。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私人,但陈默发现自己愿意回答。
“可能是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相信,市场会回归理性。”
“理性?”
“价格围绕价值波动。”陈默说,“这是最基本的道理。现在市场恐慌,价格偏离价值。但总有一天,恐慌会过去,价值会回归。我要做的,就是在恐慌中,把真正的价值找出来,然后等待。”
“很理想主义。”沈清如说。
“你不也是吗?”陈默反问,“明知稿子可能发不出来,明知会得罪人,还是坚持做调查报道。”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们都是理想主义者。但理想主义者在这个市场里,往往过得不太好。”
“你后悔过吗?”陈默问。
“后悔?”沈清如想了想,“没有后悔,但确实有过动摇的时候。特别是稿子被压,或者接到威胁电话的时候,会问自己:值得吗?”
“那你怎么说服自己继续?”
“一个老记者告诉我一句话。”沈清如说,“他说,记者不是历史的创造者,是历史的记录者。我们的责任不是改变什么,是记录什么。把真相记录下来,留给时间去评判。”
她顿了顿:“后来我慢慢理解了,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即使现在发不出来,但记录在那里,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就像你做的研究,即使现在没人关注,但研究本身有价值。”
陈默点头。这种感受,他懂。
“其实我很佩服你。”沈清如忽然说。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的清醒,和勇气。”沈清如说,“在启明资本那样的环境里,能保持清醒不容易。拒绝梁启明的诱惑,选择离开,更需要勇气。”
“你不也一样吗?”陈默说,“在媒体环境里,坚持做调查报道,也需要勇气。”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理解——那是只有经历过类似挣扎的人,才能懂得的共鸣。
“你知道我们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沈清如问。
陈默摇头。
“我们都相信,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沈清如说,“对你来说是投资的原则,对我来说是新闻的真实。我们都愿意为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
这句话说到了陈默心里。确实,如果他只想要钱,大可以留在启明资本,参与那些项目。如果沈清如只想要安稳,大可以写些不痛不痒的报道,何必去触碰敏感话题。
但他们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想,”陈默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太傻了?”
“可能是。”沈清如笑了,“但世界需要一些傻子,否则就太无趣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咖啡馆里,有客人起身离开,门开时带进来一股潮湿清新的空气。
“对了,”沈清如忽然想起什么,“你研究计划里提到要实地调研。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一些公司。我跑财经线这么多年,还是有些资源的。”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沈清如说,“反正我也要跑新闻,顺路。而且,我也想看看,从投资者的角度,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
这提议让陈默心动。有沈清如这样的资深记者同行,调研的深度和广度都会提升。
“那……我们合作?”他试探性地问。
“怎么合作?”沈清如看着他。
“你提供信息渠道、采访技巧、行业洞察。”陈默说,“我提供财务分析、估值框架、投资视角。我们一起做研究,成果共享。”
沈清如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已经微凉的拿铁,慢慢喝着,眼神在思考。
“成果共享,具体指什么?”她问。
“研究报告,我们联合署名。”陈默说,“如果将来有机会发表,或者用于其他用途,收益按贡献分配。”
“你很正式。”沈清如笑了。
“因为你是认真的合作伙伴,不是随便聊聊的朋友。”陈默认真地说。
这句话让沈清如的表情严肃起来。她看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同意。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研究必须客观,不能预设结论。”沈清如说,“第二,所有信息必须合法合规获取。第三,如果研究过程中发现重大问题,不能隐瞒。”
“我完全同意。”陈默说。
“那就这么定了。”沈清如伸出手,“合作愉快。”
陈默握住她的手。这次握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坚实,更像一个正式的约定。
四、照见前路
合作的事谈妥后,两人的谈话更放松了。他们聊起了各自的经历,聊起了对市场的观察,聊起了那些匪夷所思却又真实发生的故事。
沈清如讲了她在调查某上市公司时,发现其海外子公司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国际化布局”完全是骗局。陈默讲了他分析某只庄股时,发现其股东名册上竟然有十几个账户的名字是连号的,明显是虚假开户。
“有时候觉得,这个市场像个巨大的舞台,”沈清如说,“有人演皇帝,有人演乞丐,但卸了妆,可能都是同一个人。”
“但舞台总会散场。”陈默说,“现在,就是散场的时候。”
“散场之后呢?”
“散场之后,真正的演员会留下。”陈默说,“那些靠化妆、靠道具、靠剧本的人,会消失。而那些有真本事的人,会继续演下去。”
沈清如看着他:“你想做那个继续演下去的人?”
“想。”陈默毫不犹豫,“而且,我想演自己的剧本,不是别人的。”
这句话让沈清如眼睛一亮。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很好。”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五点。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批,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夕阳的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我该回去了。”沈清如看了看表,“晚上还要改一篇稿子。”
“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沈清如起身,穿上风衣,背上帆布包,“对了,下周我可能要出差,去长三角调研几家公司。你有兴趣一起吗?”
“什么公司?”
“几家制造业的,规模不大,但据说在细分领域做得很扎实。”沈清如说,“正好符合你研究计划里的方向。”
陈默心动了。实地调研的机会,而且是和沈清如这样的专业人士同行。
“具体时间?”
“下周三到周五,三天。”
“好,我去。”陈默说。
“那我订票时多订一张。”沈清如笑了,“行程我发你邮箱。”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街道被雨水洗过,显得干净明亮,夕阳在积水中映出金色的光斑。
“就到这里吧。”在地铁站入口,沈清如停下脚步,“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陈默说。
沈清如点点头,转身走进地铁站。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装满了故事的容器。
陈默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地下通道的转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那种雨后的清新气息,也充满了某种久违的、明确的方向感。
合作确定了,调研计划有了,前路虽然依旧未知,但至少有了同行者。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出租屋。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光,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都在奔赴各自的夜晚。
陈默不着急。他走得很慢,看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路边的树木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便利店门口的水洼倒映着天空,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低头看着手机。
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
不像他在启明资本时看到的那个世界——充满数字、图表、资金、算计,却常常让人忘记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回到出租屋,陈默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黄变成深蓝,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在笔记本上,他写下一行字:
2001年5月3日。
与沈清如达成正式合作。
研究方向:熊市价值发现。
合作基础:共同的理想,互补的专业,相互的尊重。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打开电脑。
邮箱里已经有了一封新邮件,是沈清如发来的,标题是“长三角调研初步行程”。附件是一个简单的行程表:周三上午飞上海,下午调研第一家,周四全天两家,周五上午最后一家,下午返深。
邮件最后有一句话:
“这次调研,我们既是研究者,也是观察者。多看,多听,多问,少说。期待合作。”
陈默回复:“收到,期待同行。”
发送完邮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沈清如在地铁站入口转身的那个瞬间,夕阳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
不是记者的锐利,不是研究者的专注,也不是朋友的温和。而是一种混合了所有这些,又多了些什么的东西——也许是期待,也许是信任,也许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但不管是什么,陈默知道,从今天起,他的道路不再是一个人的独行。
有人同行,有人交流,有人一起追寻那些看似遥远却至关重要的东西:真相,价值,原则,理想。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深圳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这座城市永远在发光,永远在前进。
而陈默,也找到了自己的光。
不是财富之光,不是成功之光,而是一种更内在、更持久的光——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做,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做。
这就够了。
第二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