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单的雏形
2002年3月12日,星期二,上午九点。
车公庙工作室里,陈默和沈清如隔着小会议桌面对面坐着。桌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行业研究报告、新闻报道剪报,还有一张巨大的A2纸——那是陈默昨晚准备好的空白表格,横向列着十几项指标:公司代码、名称、主营业务、近三年营收增长率、净利润增长率、毛利率、净利率、ROE、资产负债率、经营性现金流、市盈率、市净率……
纵向还是空的,等待着被填满。
“这是我设计的初步框架。”陈默把表格往沈清如那边推了推,“左边是定量指标,主要看财务数据。右边留了空白,可以写定性分析——行业地位、竞争优势、管理层评价这些。”
沈清如拿起表格仔细看。她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晨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财务指标选得很全。”她点点头,“但有个问题——很多公司,尤其是那些可能有问题的公司,财务数据本身就可能被修饰过。只看这些数字,可能会误判。”
陈默承认这一点:“所以需要你的部分。定性分析,就是用来验证、补充,甚至质疑这些数字的。”
“怎么分工?”沈清如问。
“我想这样,”陈默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示意图,“我先用定量指标做初步筛选,从A股一千多家公司里,挑出财务数据相对健康的——比如连续三年盈利、现金流为正、负债率不高、估值在历史低位。这个初选名单可能有一两百家公司。”
“然后我再用定性分析进一步筛选。”沈清如接话,“看这些公司的行业前景、竞争格局、管理层过往记录、媒体报道、实地调研印象等等。把有明显问题的剔除,把有潜力的留下。”
“最后剩下的,就是我们说的‘被错杀的明珠’。”陈默在示意图最后画了个星号,“数量不会多,我估计最多二三十家。”
沈清如想了想:“要不要加一个维度?比如‘催化剂’——这些公司要走出低谷,需要什么条件?是行业复苏?是新产能投产?还是管理改善?”
“好主意。”陈默在表格右侧又加了一栏,“就叫‘转机关键因素’。”
分工明确了,两人开始工作。
陈默打开电脑,调出他这半年建立的数据库。这个数据库现在包含了A股所有上市公司过去五年的关键财务数据,每天更新。他写了个简单的筛选程序,设置条件:
1. 连续三年净利润为正;
2. 最近一年经营性现金流为正;
3. 资产负债率低于60%;
4. 市盈率低于30倍;
5. 市净率低于3倍。
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移动,数据在后台被快速比对、筛选。
沈清如则从自己带来的资料袋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这是我过去半年收集的行业资料,”她说,“按申万一级行业分类,每个行业都有基础数据、政策动态、主要公司概况。”
她翻开第一册——食品饮料行业。“比如这个行业,我们现在知道整体在下跌,但细分领域有差异。白酒受政策影响大,啤酒竞争激烈,但调味品和乳制品相对稳定。而且,区域龙头和全国龙头的抗风险能力也不同。”
陈默一边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他发现沈清如的研究方法很系统:不是碎片化地收集信息,而是建立了完整的行业分析框架。每个行业,她都会梳理出几条关键逻辑线——供需关系、竞争格局、政策影响、技术趋势、消费习惯变化……
这种宏观到微观、自上而下的研究路径,正好弥补了他自下而上、从公司财务入手的局限。
“筛选完了。”陈默看向屏幕。
程序运行结束,筛选结果:187家公司。
从一千多家到187家,第一轮筛选淘汰了80%以上的公司。这187家,至少在财务数据上,看起来是“健康”的。
但陈默知道,这只是开始。财务数据可以粉饰,行业可能面临系统性风险,管理层可能有问题……真正的考验在下一轮。
“接下来怎么弄?”沈清如问。
“我们按行业来。”陈默把187家公司的名单导出来,按行业分类,“先挑几个我们相对熟悉的行业,深入分析。不熟悉的先放一边,等有时间再研究。”
“好。”沈清如点头,“那我们从……家电行业开始?这个行业我们之前讨论过,我有不少资料。”
“可以。”
二、第一个案例:格力的困境
家电行业的名单上有七家公司:格力、美的、海尔三家龙头,还有四家二线品牌。
陈默调出这七家公司过去五年的财务数据对比表。沈清如则摊开家电行业的分析报告,上面有市场份额变化图、渠道结构分析、产品线对比、管理层访谈摘要……
“先看格力。”陈默指着表格上的一行数据,“财务数据很漂亮:营收连续五年增长,净利润率保持在5%以上,ROE超过15%,负债率只有50%左右,现金流充沛。”
“但股价从2000年高点到现在,跌了40%。”沈清如补充道,“市盈率现在12倍,看起来不贵。”
“为什么不贵还跌?”陈默问。
沈清如翻到报告里关于空调行业的一页:“有几个问题。第一,城市市场接近饱和,增量主要来自更新换代和农村市场。第二,竞争激烈,价格战时有发生。第三,原材料成本上升,压缩利润空间。第四……”
她顿了顿:“第四,管理层有分歧。我去年采访过格力的一位前高管,他说公司在战略方向上存在争议——是继续专注空调,还是多元化扩张?”
陈默在“定性分析”栏写下:行业饱和、竞争激烈、成本压力、管理分歧。
“那它的竞争优势呢?”他问。
“渠道。”沈清如肯定地说,“格力的专卖店模式在业内是独一份。它不依赖大卖场,自己掌控终端,这对价格控制和品牌形象都有好处。而且,它的经销商体系很稳固,很多经销商跟了格力十几年。”
“现金流好也是因为渠道模式吧?”陈默看着数据,“先款后货,应收账款少。”
“对。”沈清如点头,“但这也带来一个问题——扩张慢。开专卖店需要时间,需要培养经销商。相比之下,美的通过大卖场渠道,扩张速度更快。”
陈默在“竞争优势”栏写下:独特渠道模式、品牌力强、经销商忠诚度高。
“转机关键因素呢?”他问。
沈清如思考了一会儿:“第一,农村市场能否打开。第二,能否在保持空调优势的同时,成功拓展其他品类。第三,管理层分歧能否解决。”
陈默把这三个因素记下来,然后在表格最后加了一行备注:估值合理,但增长面临瓶颈。需观察农村市场拓展情况和管理层动向。
格力分析完了。两人用了大约二十分钟。
“下一个,美的。”陈默说。
三、分歧与共识
上午十一点,工作室里的讨论越来越热烈。
家电行业的七家公司分析完了,他们产生了第一次分歧——关于海尔。
“海尔的问题很明确。”陈默指着数据,“营收增长放缓,净利润率只有2%,ROE不到5%,负债率65%。财务数据在三家龙头里是最差的。”
“但它有品牌优势。”沈清如坚持道,“我去年去青岛参观过海尔工业园,他们的管理很先进,国际化做得也比格力、美的好。”
“管理先进不代表赚钱。”陈默反驳,“股东要的是回报。海尔的ROE连资金成本都覆盖不了,从投资角度看,不是好标的。”
“但现在是熊市,我们找的是‘被错杀的明珠’。”沈清如说,“海尔可能现在不行,但如果它的国际化战略成功,未来可能有很大空间。”
陈默摇头:“投资不能赌‘可能’。我们要的是确定性——或者至少是概率优势。海尔的财务数据没有提供这种确定性。”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有些僵。
最后,沈清如提议:“要不这样,我们把海尔放进‘观察名单’,但不进‘核心名单’。等有更多数据,比如海外业务的具体盈利情况,再做决定。”
“可以。”陈默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
分歧解决了,但陈默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投资研究充满主观判断,两个人有不同观点很正常。关键是如何在分歧中寻找共识,如何用逻辑和数据说服对方,或者被对方说服。
这需要专业,也需要互相尊重。
中午十二点,两人决定休息一会儿。陈默下楼买了两个盒饭,简单的两荤一素。回到工作室,两人就坐在会议桌边吃。
“你以前在报社,也经常这样和人争论吗?”陈默问。
“经常。”沈清如夹了块排骨,“编辑、主编、同事,还有采访对象。做调查报道,每一步都可能有人质疑。你得用证据说话,用逻辑说服。”
“会觉得累吗?”
“有时候会。”沈清如笑了笑,“但更多时候觉得值得。因为真理越辩越明。”
陈默点点头。他想起在上海时,自己一个人研究,一个人决策。虽然自由,但也孤独。现在有人可以讨论,可以争论,反而觉得思路更开阔了。
“下午我们做什么行业?”沈清如问。
“白酒吧。”陈默说,“这个行业我们之前也聊过,争议很大。”
“好。”
吃完饭,两人没休息,直接开始下午的工作。
白酒行业的名单上有五家公司:茅台、五粮液、泸州老窖、山西汾酒,还有一家区域性的古井贡酒。
茅台的数据让陈默眼前一亮:毛利率超过80%,净利率超过30%,ROE常年保持在20%以上,负债率几乎为零,账上现金堆积如山。
但股价呢?从2000年高点到现在,跌了50%。市盈率现在25倍,虽然比高点时的60倍降了很多,但依然不便宜。
“茅台的问题是估值。”陈默说,“即使跌了这么多,还是不便宜。”
“但它的商业模式太好了。”沈清如翻着自己整理的资料,“白酒有收藏属性,越陈越香,所以存货不贬值。品牌护城河极深,别人模仿不了。消费群体稳定,受经济周期影响相对小。”
“这些我都同意。”陈默说,“但25倍市盈率,意味着市场预期它未来还能高速增长。可白酒行业整体容量有限,茅台已经这么大了,还能增长多少?”
“高端化。”沈清如说,“普通茅台卖500块一瓶,年份茅台可以卖到几千甚至上万。这个市场还在增长。”
“但那是小众市场。”陈默反驳,“量起不来。”
两人又陷入了辩论。这次是关于增长前景的估计——一个偏保守,一个偏乐观。
最后他们达成的共识是:茅台是好公司,但价格还不够好。放进观察名单,等估值进一步下跌再考虑。
而五粮液,两人看法比较一致:品牌力稍弱于茅台,但估值也更低(市盈率18倍),渠道改革可能带来改善空间。列入核心候选。
下午三点,他们已经分析了三个行业:家电、白酒、医药。核心名单上有了八家公司,观察名单上有五家。
效率很高,但强度也很大。陈默感觉大脑像被高强度训练过——分析、判断、辩论、决策,循环往复。
沈清如看起来也累了,她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休息十分钟?”陈默提议。
“好。”
四、清单的诞生
休息时,沈清如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三月中旬的深圳,气温已经回升到二十度左右,路边的木棉花开得正艳,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醒目。
“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沈清如忽然说。
“什么?”
“你为什么对投资这么执着?”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见过很多金融从业者,他们要么是为了赚钱,要么是为了刺激,要么是为了地位。但你好像……不太一样。”
陈默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最开始是为了摆脱贫困。”他坦诚地说,“我父亲是县城老师,母亲是护士,家里不穷,但也不富。我想证明自己,想改变命运。”
“后来呢?”
“后来……渐渐有了一种使命感。”陈默组织着语言,“你知道A股有很多问题——财务造假、庄股横行、散户被割韭菜。我刚入行时很愤怒,觉得这个市场太不公平。”
他顿了顿:“但愤怒没用。后来我想明白了——与其抱怨,不如成为改变的力量。哪怕很小,哪怕只能影响身边几个人。我要用我的方法,证明在这个市场里,是可以靠研究、靠理性、靠价值赚钱的。而且这种赚钱方式,是可持续的,是对得起信任的。”
沈清如认真听着,眼神里有种共鸣。
“你呢?”陈默反问,“你为什么对真相这么执着?哪怕稿子被压,哪怕接到威胁电话?”
沈清如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的事,我跟你说过。”她缓缓开口,“他因为说真话被开除,一辈子郁郁不得志。他临死前跟我说:‘清清,这个世界有很多假的东西,但你不能因此就放弃真的东西。’”
她转回头,看着陈默:“我做记者,写报道,不是为了揭发谁,不是为了当英雄。我只是……不想辜负我父亲的嘱托。想让这个世界,真的东西能多一点,假的东西能少一点。”
两人对视着,在午后的阳光里,在堆满资料的工作室里。
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不是爱情,至少现在还不是。是一种基于共同价值观的深刻理解,是一种“原来你也这样想”的惊喜,是一种“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事”的确定。
“休息够了吗?”陈默打破沉默,“我们继续?”
“继续。”
下午的工作效率更高了。也许是因为上午的磨合,也许是因为刚才那番对话带来的默契。两人配合得越来越好——陈默提出数据疑点,沈清如提供行业背景;沈清如提出定性判断,陈默用数据验证。
到下午五点半,他们完成了七个行业的初步分析:家电、白酒、医药、银行、地产、煤炭、汽车。
核心名单上的公司增加到二十家。观察名单上有十二家。
陈默把核心名单打印出来,标题是:《熊市中被错杀的基本面扎实公司初步清单(20家)》。
二十家公司,分布在七个行业,财务数据相对健康,商业模式有优势,估值处于历史低位。每家公司后面都附有简短的备注,说明入选理由和主要风险。
这份清单还很粗糙,需要进一步深入研究。但它是一个开始——一个基于系统研究、而非市场情绪的开始。
“这是我们合作的第一份成果。”陈默把清单递给沈清如。
沈清如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写得很好。”她说,“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是我们写得好。”陈默纠正。
沈清如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是我们。”
她把清单小心地折好,放进文件夹。“我会把这些公司再深入研究一下,补充一些非财务信息。下周二,我们可以讨论更新版本。”
“好。”陈默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一起吃晚饭?”
“今天我约了人。”沈清如歉意地说,“下次吧。”
“行,那下周见。”
沈清如收拾好东西,背起包走到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她回过头:
“陈默,今天……很愉快。比我想象的还要愉快。”
陈默站在桌边,看着她:“我也是。”
门关上了。工作室里重新剩下陈默一个人,和满桌的资料,和那份刚刚诞生的清单。
他走到窗前,看着沈清如走出大楼,沿着街道向东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三月温暖的空气里,显得单薄又坚定。
陈默回到桌前,拿起那份清单。
二十家公司。二十颗可能在泥沙俱下的熊市里,被错杀、被忽视、但基本面扎实的“明珠”。
找到它们,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深入研究,要跟踪观察,要等待合适的买入时机。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
但他不着急。
因为现在,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天色渐暗。深圳的夜晚又一次降临,灯火渐次亮起。
陈默打开台灯,在清单最下方,写下今天的日期:2002年3月12日。
然后,他轻声对自己说:
“这是一个开始。”
第二十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