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霄然
凌霄然这三个字,是他自己取的。
八百年前,他还是个无名无姓的孤儿,在暗影议会的训练营里,编号是“三七九”。
没有人在意他叫什么。
只需要他能杀人。
第一次上战场,他杀了三个敌人,自己中了三刀,躺在尸堆里等死。
是一个老兵把他拖出来的。
“小子,你叫什么?”
“三七九。以前乡亲们都叫我癞痢头。”
老兵笑了。
“那是编号,不是名字。”
他想了想。
“那……叫什么?”
老兵看着远处的天空。
“凌霄然。我有个弟兄叫这个名字,战死的时候,才二十五。”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你叫凌霄然。”
他记住了。
后来那个老兵也死了。
为他挡刀死在他面前。
临死前,老兵握着他的手。
“凌霄然……好好活着……”
他点头:“我欠你一条命!”
然后他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从一个小兵,爬到队长,爬到副统领,爬到主帅。
八百年。
他见过太多人死,也决定了太多人的生死。他的心已经冷若冰霜。
可那个老兵临死前握着他的手,喊他名字的画面,他一直记得。
凌霄然。
那是老兵给他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现在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韩昌。
那个八百年前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那个笑起来像个孩子的人,如今成了淬满剧毒的刃,寒刃所指,皆是他身边之人,刀锋相向,六亲不认。
二、守夜
程怀亮昏迷的第三日,凌霄然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可他执意要来。
沈轻烟劝过,杨思纯也劝过,他都没听。
“韩昌是我带出来的。”凌霄然说,“我欠他的。”
没有人再劝。
烛火摇曳。程怀亮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口起伏的幅度细若游丝。
凌霄然看着那张脸。
五十多岁的人,脸上刻满沙场风霜,棱角刚毅如铁铸,可昏迷时眉头死死蹙着,像是在噩梦里被利刃穿心,痛到极致。
凌霄然忽然想起八百年前的那个老兵。
也是这样苍白的脸色,也是这样陷入弥留,也是他守在床边。
后来老兵没醒过来。
他握着凌霄然的手,用尽最后力气:
“凌霄然……好好活着……”
然后手骤然松开,再无温度。
凌霄然闭上眼睛,指节攥得发白,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韩昌!我必取你狗命!”
他轻轻握住程怀亮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
“程将军。”他声音低沉发颤,“你可得醒过来。”
程怀亮没有回应。
只是蹙着的眉头,似有一丝极淡的松动,转瞬又被痛苦覆盖。
三、呓语
后半夜,程怀亮喉间发出细碎的闷哼,嘴唇剧烈颤动。
凌霄然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韩昌……”
程怀亮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却带着蚀骨的恨意与绝望。
“韩昌……你……”
凌霄然浑身一僵。
韩昌?
那个矿坑里出手狠戾、招招致命的黑衣人!
程怀亮怎么会喊他的名字?
他以为是幻听,可下一秒,程怀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
“韩昌……为什么?!”
凌霄然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捏得咔咔作响,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死死盯着程怀亮苍白扭曲的脸,那张脸上布满冷汗,浸湿了枕巾。
几十年前,韩昌临走前那句“主帅,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骤然在脑海里炸开。
当时他并未多想,随口应道:“你做错事?你能做什么错事?”
韩昌没再说话,只是扯出一个古怪的笑,第二天便投入郑明俊麾下。
如今凌霄然才惊觉,那根本不是多虑,是诀别。
程怀亮的呓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凌霄然的心脏。
杀了那么多?
韩昌到底杀了谁?
那个曾经对兄弟掏心掏肺、连无辜之人都不肯伤的少年,怎么会变成嗜血的屠夫?
四、清晨
天快亮时,程怀亮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床边的凌霄然身上。
“主帅……”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凌霄然立刻凑近,指尖探了探他的额头:“醒了?”
程怀亮干涩地眨了眨眼,唇瓣开裂渗出血丝:“我……睡了多久?”
“三天。”
程怀亮瞳孔骤缩,挣扎着要坐起来,浑身却软得像一滩烂泥,稍一用力便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
凌霄然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容抗拒:“别动。伤没好,再动伤口会崩裂。”
程怀亮颓然躺回榻上,望着帐篷顶,眼神空洞得吓人。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发颤:
“韩昌呢?”
凌霄然的手瞬间顿住,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梦里一直在喊他。”
程怀亮闭上眼,喉结滚动了数次,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灰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为什么……”
凌霄然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韩昌口中的“错事”,是背弃所有情义,沦为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
五、毒刃
凌霄然走出屋子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潭。
杨思纯站在院子里,见他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
“主帅?”
凌霄然没有应声,径直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杨思纯缓步走到他身侧,沉默伫立,没有多言。
许久,凌霄然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杨盟主,八百年前,韩昌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人。”
杨思纯点头。
“那时候,他心善得很,杀敌归杀敌,从不滥杀无辜,对兄弟赤胆忠心,谁给过他一口饭,他记好长一段时间。”
凌霄然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可现在,他成了一把毒刃,淬满了歹毒与狠绝,连昔日兄弟都要赶尽杀绝,眼睛里没有半分情分,只有杀欲。”
杨思纯沉默片刻,沉声道:“主帅,矿坑那一战,我看得清楚,韩昌出手之狠辣,比郑明俊手下任何死士都要绝情,他早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凌霄然猛地睁眼,他比谁都清楚。
可韩昌是他教出来的,是他一手提拔的,如今这把毒刃反噬兄弟,他难辞其咎。
他欠程怀亮一条命,欠曾经的韩昌一个了断,更欠那些死在韩昌刀下的人一个交代。
六、城墙上
老刀站在城墙上,指尖攥着半截断刃,眼神冷冽地望着城下。
那群鸽子依旧在啄食,清澜今日没来,少了几分生气。
二十一岁的年轻队员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队长,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老刀没理他,目光如鹰隼,扫过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似在搜寻什么阴诡的踪迹。
年轻人挠了挠头,又试探着问:“队长,你是不是在找韩昌?那个魔头?”
老刀斜睨他一眼,眼神冷得吓人,年轻人立刻噤声,不敢再言。
半晌,老刀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
“韩昌,以前是个好人。”
年轻人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好人?主帅说的?可他现在杀起人来眼都不眨,比恶鬼还凶!”
老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转瞬被冷厉覆盖:“主帅说的,八百年前,纯善得很。”
“那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刀没有回答,只是猛地站起身,将断刃收入腰间,周身杀气凛然。
年轻人怯怯地问:“队长,人真的会变这么多吗?变成六亲不认的魔头?”
老刀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字字如冰:
“会的。”
他转身迈步走下城墙,步伐坚定,带着赴死的决绝。
年轻人连忙跟上:“队长,去哪儿?”
“找人。”
“找谁?”
“韩昌。”
老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斩尽奸邪的狠厉。
走到城墙下,他忽然驻足,抬头望向苍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风卷过城墙,无人应答,只有刺骨的寒意,裹着杀气,弥漫开来。
七、山崖
韩昌立在悬崖之巅,黑衣猎猎,如暗夜修罗,目光阴鸷地盯着远处的长安城,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冷漠。
郑明俊缓步走到他身侧:“线报说那将居然没有死,这人身板居然如此强悍。”
韩昌侧首,眼神冷冽如刀,扫过郑明俊,没有半分情绪。
“我亲眼看见你砍了他五刀,换做旁人早已毙命,他居然撑了下来,命倒是硬。”郑明俊抚掌轻笑,语气里满是戏谑,“不过韩昌,你下手是真狠,砍主帅那刀半点不念旧情,我倒是小瞧你了。”
韩昌指尖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周身戾气骤升,声音冷得能冻僵空气:“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郑明俊摊摊手,笑意更深,“只是觉得,你果然是个没有软肋的人,兄弟、情义、过往,在你眼里都不如杀念重要,这样的人,才配跟我合作。”
韩昌的眼神愈发阴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却始终一言不发。
郑明俊见状,满意地转身离去,走至崖边时,回头补了一句:“等碎石计划启动,这个世界就都是我的。”
韩昌独自立在崖顶,寒风卷着碎石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情:
“程怀亮,下次再见,我必取你性命。”
话音落,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山林间,只留下一地寒冽的杀气。
八、夜
深夜,凌霄然辗转难眠,终是坠入梦魇。
梦里,韩昌还是八百年前的少年模样,战甲破旧,脸上沾着血污,却笑得一脸灿烂,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
“主帅!你看!我今日斩了七个敌兵!”
凌霄然想开口呵斥他小心,却发现喉咙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韩昌凑近一步,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阴鸷陌生,再也没有半分少年纯粹:“主帅,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很可怕?”
凌霄然拼命摇头,想告诉他,他还是他,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韩昌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晦涩,转瞬被冷漠覆盖:“主帅,你不懂,挡路的人,都得死。”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黑暗,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凌霄然想追,双脚却像灌了铅,寸步难行。
远处,韩昌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冷得刺骨:
“主帅,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见便是敌人。”
黑暗吞噬了少年的身影,凌霄然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
床边空无一人,窗外月色惨白,照得帐内一片凄冷。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真的彻底变成了冷血魔头。
九、尾声
次日清晨,杨思纯、凌霄然众人整装出发。
这次联盟精锐齐出,势要拔除那两大毒瘤,偌大的队伍皆是肃杀之气。
老刀站在城门口,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眼神坚定。
年轻队员站在他身侧,忧心忡忡:“队长,他们能抓到韩昌那个魔头吗?他太狠了,会不会有危险?”
老刀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眼底只有斩除奸邪的决绝。
年轻人又问:“队长,韩昌为什么要变成这样?连恩人都杀,他就没有一点心吗?”
老刀沉默良久,声音冷硬如铁:
“他入了魔,心早已黑透,除了斩掉这把毒刃,别无他法。”
清澜攥着玉米碎跑过来,蹦蹦跳跳地来到老刀身边:“伯伯!你又在看什么呀?快来喂鸽子!”
老刀低头,看着小女孩纯真的笑脸,眼底的寒冽眨眼消尽,他笑咪咪从怀里摸出一个木雕小鸟,递给她。
“给你。”
清澜接过小鸟,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伯伯!”
她跑向鸽群,撒下玉米碎,鸽子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欢声笑语一片。
老刀看了半晌转身,望着远处的天空,指尖攥紧了腰间的刀。
风卷过城墙,旗帜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杀气。
这把名为韩昌的毒刃,淬毒至深,狠绝毒辣,今日,便是寻刃、断刃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