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智以为,以“特别观察员”身份留下活话,又附上厚礼,此事便算告一段落。然而,他低估了古武总会,或者说,是古武总会背后某些势力,对他“出席”的执着。
就在陈嵩电话沟通后不到一周,一位客人,登门了。
来的并非古武总会的人,而是一位年过七旬、精神矍铄、身着传统对襟唐装的清瘦老者。老者未带随从,只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步行至别墅区外,通报的姓名是“回春堂,杜仲”。
“回春堂”杜仲?刘智听到门卫通报,心中微动。岭南“回春堂”的杜老爷子,是中医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尤其一手针灸绝技和古方炮制之术,堪称国手。他老人家早已隐居多年,极少外出,更不参与俗务。他怎么会来?
刘智不敢怠慢,亲自迎至门口。只见杜老爷子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双目清澈有神,步履沉稳,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杜老前辈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快请进。” 刘智执晚辈礼,十分恭敬。这不仅是对老前辈的尊重,更是对杜老爷子一生济世救人、医德高尚的敬仰。
杜仲捻须微笑,目光在刘智脸上一转,微微颔首:“刘小友不必多礼。老朽不请自来,叨扰了。”
宾主落座,王姨奉上香茗。杜仲没有过多寒暄,品了一口茶,便开门见山:“老朽此来,一为私,二为公。于私,听闻小友家中新添龙凤,乃大喜之事,特来道贺,并送上两枚‘定惊安神散’,是老夫闲暇时依古法所制,对小儿夜啼、惊厥有些微效,算是一点心意。” 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玉质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刘智连忙双手接过,郑重道谢:“前辈厚赐,晚辈代犬子小女拜领。前辈医术通神,此药必是灵丹妙药。”
杜仲摆摆手,继续道:“这于公嘛……老朽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总会那几个老家伙,还有少林、武当的几位老朋友,实在抹不开面子,知我与小友同为医道中人,或许能说上几句话,便央我来当个说客。”
他顿了顿,看着刘智,目光坦诚:“小友前番回绝评委之邀,理由充分,情理俱在,老朽也深以为然。为人夫,为人父,自当以家室为重。那几个老家伙也知唐突,故而未敢强求。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郑重,“此次大会,仓促是仓促了些,内里也确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考量。总会那边,是想借这次机会,重新拧一拧绳子,也摸摸底下各方的脉。小友年轻有为,医术武学俱是顶尖,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不骄不躁,在年轻一辈中威望日隆。你若能到场,哪怕只是露个面,对稳定人心,激励后进,都有着不小的作用。尤其是……在可能出现某些‘变数’的时候。”
杜仲的话语含蓄,但刘智听懂了弦外之音。所谓“变数”,恐怕不仅指大会上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更暗指那潜在的、可能影响整个古武界的“大劫”阴影。总会希望他能到场,是希望借他这个“标杆”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镇住场面,同时也是在向外界释放某种团结和自信的信号。
“杜老前辈言重了。晚辈何德何能,敢当此誉。” 刘智谦逊道,心中快速权衡。杜老爷子亲自上门,面子给得极大,话也说得极为恳切,甚至隐约透露了高层对“变数”的担忧,诚意十足。
“小友不必过谦。” 杜仲正色道,“老朽活了一把年纪,看人还算有几分眼力。小友非是池中之物,将来必有大担当。此次大会,虽有些纷扰,却也未尝不是一个契机,让小友更清晰地看一看这古武界的众生相。况且……”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老朽私下得知,此次百草山庄之会,小友似乎也在受邀之列?秦岭嵩山,相距不算太远。小友若从百草山庄归来,顺路往嵩山一观,既可全了总会那边的期盼,也不耽误小友正事,更可两相印证,岂不两全?”
刘智心中一动。百草会之事,极为隐秘,杜老爷子居然知晓,而且点明“两相印证”,这其中的意味就深了。看来,医武界最顶层的那一小撮人,信息是互通的,而且对自己这个“局外人”颇为关注,甚至有意将自己拉入这个应对“变数”的核心圈层。
杜仲见刘智沉吟,知他已听进去,便不再多言,转而聊起了医道,特别是儿科调养和古方运用。两人相谈甚欢,杜老爷子学识渊博,经验丰富,一番交流,让刘智也获益匪浅。临别时,杜仲再次恳切道:“老朽之言,小友不妨三思。总会那边,也并非不通情理,小友若愿前往,一切安排但凭小友心意,断不会以俗务相扰。”
送走杜仲,刘智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两瓶“定惊安神散”,若有所思。杜老爷子亲自登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隐晦地提及了高层对“变数”的共识,以及百草会与古武大会的潜在关联,这已经是“二顾茅庐”了,分量极重。
然而,这还没完。
数日后,第二位说客上门,这次来的人,更是出乎刘智预料。
来者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相貌普通,气质内敛,女的风韵犹存,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们自称是晓月娘家那边拐了几道弯的远房亲戚,听说晓月生了龙凤胎,特来道贺。
当这对夫妇被引入客厅,见到刘智时,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周身气息微微一放即收。刘智眼神一凝,这气息……竟是师出同源!虽非同一师门,但绝对是玄门正宗,且修为不弱。
“刘师弟,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中年男子拱手,用的是道门同辈间的礼节,声音温和,“在下玉虚观,明心。这是内子,素云。” 女子也敛衽一礼。
玉虚观!昆仑山隐世道门,极少现世,传承可追溯至上古,在玄门中地位超然。刘智的师门与之也有些渊源。他连忙还礼:“原来是明心师兄,素云师姐,快快请坐。不知二位驾临,有失远迎。”
明心真人摆摆手,示意刘智不必客气,直言道:“刘师弟,我夫妇二人此番下山,一为游历,二也是受观中长辈所托,顺道来拜访师弟,并代几位前辈传句话。” 他顿了顿,看向刘智,目光清澈,“观中长辈夜观天象,察觉星轨有异,地气微澜。又知古武总会欲提前举办大会,百草山庄亦将风云聚会。长辈们言,此非巧合,乃时势使然。师弟乃人中龙凤,身系变数,当顺势而为,不可一味潜藏。嵩山之会,鱼龙混杂,亦是观测‘气运’流转、辨识‘忠奸’良机。师弟若以‘观察员’之超然身份临之,或许能有意外之获,于己于人,于大局,皆有益处。”
这番话,比杜仲说得更加直白,几乎挑明了“大劫”与两场聚会的关系,并且明确点出,刘智不应置身事外,而应主动参与,在嵩山大会那相对公开、混杂的环境中,去观察、去辨识。玉虚观的长辈,显然认为刘智有这个能力和责任。
刘智心中震动。玉虚观极少干涉俗务,此次竟派门下弟子(而且明显是核心真传)前来传话,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这已经不是“邀请”,而近乎是一种“期望”和“提点”。
“多谢观中前辈指点,多谢师兄师姐传话。” 刘智郑重道,“只是,家中妻儿年幼,刘某实在难以放心远行。”
素云师姐此时温言开口,声音柔和:“刘师弟爱妻护子之心,我等感同身受。来之前,观中长辈亦有所虑。若师弟不弃,大会期间,我夫妇二人可暂居附近,与师弟家中几位……朋友(她显然察觉了外围的护卫)互为照应。玉虚观虽不涉世事,但护得一宅安宁,尚有些许薄力。且我观尊夫人气息清正,福缘深厚,一双儿女更是灵秀内蕴,非是福薄之相,师弟不必过于忧心。”
这简直是送到了心坎上!有玉虚观的真传弟子,而且是两位修为不弱、精通阵法术法的道门高手主动提出就近照应,其安全性甚至比刘智自己布置的还要高出一线!这无疑是解决了刘智最大的后顾之忧。
明心真人接着道:“况且,嵩山大会不过数日,师弟以观察员身份,来去自由,无需全程参与。百草会后,若觉有必要,顺道一观即可。总会那边,自有观中长辈打过招呼,师弟一切自便,无人敢以俗礼相拘。”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方方面面都为刘智考虑周全了,诚意十足,也显示了玉虚观或者说其背后所代表的那股隐世力量,对刘智的看重和期待。
送走明心夫妇,刘智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杜仲代表医武界明面上的高层和主流力量,玉虚观则代表了更深层的、超然物外的玄门态度。两者接连来访,一明一暗,一情一理,都指向同一个诉求:希望他能出席嵩山大会,哪怕只是象征性地露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邀请”,而近乎是一种“共识”和“期许”。他似乎被推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成为连接不同层面、不同力量的一个可能的枢纽或象征。
“三顾茅庐么……” 刘智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看来,这嵩山,是非去不可了。而且,似乎也不能只是“顺道看看”那么简单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晓月正推着婴儿车,陪着蹒跚学步的宸儿玩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宁静。有明心夫妇暗中照应,加上自己布下的层层防护,家中安全应该无虞。
是时候,给古武总会一个明确的答复了。这嵩山风云,便去闯上一闯,看看这“变数”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