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泉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龙江河的水位落了些,露出平时看不见的礁石。滨江路两旁的芒果树稀疏的落下一些不情愿的叶子,环卫工人扫成一堆,然后一铲一铲装入三轮垃圾车。太阳昨晚一定睡了个好觉,伸着懒腰把阳光懒洋洋的透出晨雾。
杨天龙站在河岸边,看着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河。
三个月了。
从深海回来之后,廖志远强制他休假:“你现在的状态,再高强度使用能力,就真成能量生命体了。回去待一阵,过过普通人的日子。星核那边,暂时由林老盯着。”
于是他又变成了那个银泉区市场监管局的普通科员杨天龙。每天早上挤公交上班,处理投诉,写材料,被王科长刁难几句。早上吃粉,下班后去夜市吃烧烤,或者到河边的茶摊坐坐,看老头们下棋。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他抬手看腕上的疤痕。伤已经好了,但皮肤下的能量纹路还在,只是很淡,像蓝色的血管。偶尔会微微发热,那是星核碎片在和他打招呼--碎片已经和他彻底融合,就在他胸腔里,心口位置,像第二颗心脏。
“又发呆了。”
韦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天龙回头,看见韦城模特般的身形,身边还站着邪邪看着他笑的张涛。
“不是说好互不打扰休假吗?”杨天龙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徜徉的河水。
“谁打扰你了?我们是来找你刘叔喝酒的。”韦城朝河对岸扬扬下巴,“我二舅家,今晚炖狗肉。封叔、罗叔都来了,叫上你一起。”
杨天龙想起第一次见封自荣和罗敏瑞那天晚上,喝的是红薯酒,聊的是些不着边际的奇闻异事。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两个看似普通的退休老头,一个是从省城情报系统退下来的老手,一个是518局驻京办的“编外顾问”。
“走吧。”张涛拍拍他肩膀,“普通人的生活,也要有人陪才像样。”
三个人沿着河岸走,穿过银泉的老街,拐进刘文新家那条巷子。
刘文新的小院还是老样子,葡萄架下摆着八仙桌,炭火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封自荣坐在竹椅上翻一本发黄的《酉阳杂俎》,罗敏瑞在帮刘文新择菜。
“来了?”刘文新抬头,笑着招呼,“坐坐坐,马上就好。今天做的是脆皮狗肉,香得很。”
封自荣放下书,打量杨天龙:“气色还行。廖局说你恢复得不错。”
“封叔。”杨天龙坐下,“您和罗叔怎么有空来?”
“退休了,时间多。”罗敏瑞笑眯眯的,“到处走走,看看老友,顺便……”他压低声音,“看看你。”
狗肉端上来,红薯酒倒进碗里。五个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席间没人提星核,没人提深蓝,没人提深海那些事。聊的是银泉的变化,哪家夜市摊的烧烤最有风味,刘文新新收的几件老物件,封自荣在省城遇到的趣事。
就像最普通的家庭聚会。
酒过三巡,刘文新突然说:“天龙啊,你小时候来我这里,最喜欢听我讲那些稀奇古怪的事。现在还想听吗?”
杨天龙一愣:“刘叔,您说。”
刘文新呷了口酒,缓缓道:“我这些年搜集的老物件里,有一样东西,一直没给人看过。””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片。
骨片上刻着字--是甲骨文。
“这上面记的是殷商时期一个巫师的故事。”刘文新指着骨片,“说当时有‘天外客’降临,教给人们观星之术。但临走时留下预言:万年后,当天外客再临,世间会有人能与之对话。这人,叫‘归乡者’。”
杨天龙心口一热。
“我当时只当是传说。”刘文新看着他,眼神深邃,“现在想来,有些传说,是另一种历史。”
封自荣接话:“廖局让我们转告你,通道另一端的信号,最近变了。不再是‘归乡协议启动’,而是‘归乡者已现,等待会面’。”
“会面?”韦城皱眉,“怎么会面?”
罗敏瑞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意识层面的交流,可能是维度间的投影,也可能是……真的开门。”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杨天龙问。
“不确定。”封自荣说,“但深蓝派那边,最近很安静。圣殿骑士团撤了,八岐也在收缩。各国表面暂停了针对星核的活动,你的照片和资料,现在挂在全球至少十七个情报机构的‘一级观察’名单上,但暂时没人动手。”
“暂时。”张涛重复这个词。
“对,暂时。”罗敏瑞喝了口酒,“他们不会放弃,只是在等机会。所以我们也要准备。廖局的意思,你这次休假不是休息,是,扎根。让你记住,你守护的是什么。”
杨天龙看向院外的天空。夕阳正沉入龙江河,河水被染成金色,波光粼粼。
他脑海里闪出一段话:人的一生,是实实在在的,也是虚幻的。生活的时间和空间就是立体而无边无际的棱镜,世俗社会里所有的情感都会折射、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茫茫世间,所有人都是过客。
“我知道。”他缓缓点着头说,“我记得。”
就在杨天龙他们还在一起聊天的同时,京城的国家安全部某直属局正在忙碌着。
审讯室不大,灯光明亮得刺眼。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穿着讲究,但神色灰败。他三天前还是某部委的副司长,级别不低,本应前途光明。
“姓名?”审讯员的声音平静。
“刘……刘建明。”
“职务?”
“科技部国际合作司副司长。”
审讯员翻开档案:“刘建明,五十三岁,已婚,有一女在国外留学。科技部副司长,分管国际科技合作项目。”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刘建明低着头,沉默着,看起来有些慌乱和紧张。
审讯员从档案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刘建明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人,正在某个实验室操作设备。
“这个人,认识吗?”
刘建明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叫马克·施耐德,表面身份是德国马普学会的物理学家,实际是圣殿骑士团复兴会的科技顾问。”审讯员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在维也纳的一家咖啡馆。他给你转了一笔钱,二十万欧元,进了你女儿在瑞士的账户。”
“那是……那是咨询费……”刘建明的声音沙哑。
“咨询什么?”
“关于……关于星核的技术资料。”
审讯员点点头,翻开另一份文件:“你利用职务之便,接触了518局与科技部的合作项目资料,包括《星核能量转化研究报告》《蓝影族技术逆向工程阶段性总结》等十三份不应公开的核心资料。你把这些文件,通过加密方式传给了施耐德。”
刘建明彻底瘫软了。
“你知道你传递的那些资料,被用来干什么了吗?”审讯员问。
刘建明摇头。
“深蓝掠夺派利用其中关于‘能量共振频率’的数据,优化了他们在太平洋的发射源。”审讯员站起身,“你差点让几十亿人为你的二十万欧元陪葬。”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
然后刘建明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女儿过得好一点……”
审讯员收起档案,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
“刘建明,你女儿在苏黎世的公寓被我们监控的时候,她正在和几个‘同学’讨论如何获取杨天龙的血液样本。她的‘男朋友’,是八岐安插在瑞士的间谍。”
门关上了。
三天之内,全国七个城市同时行动,抓捕了二十三名被外国势力收买的“暗桩”。有的是官员,有的是科研人员,有的是军工单位的技术员,有的只是高校的普通老师。
他们为钱,为色,为所谓的“理想”,为对现实的不满。
他们不知道,自己传递的每一份资料,都在为深蓝的通道添砖加瓦。
而在苏黎世,杨天龙的嫂子--杨天勇的妻子,发回了一条加密信息:
“八岐和圣殿骑士团已经联合,正在秘密培养一个能与杨天龙抗衡的‘印记者’。需要他的血液样本。目标:夺取星核控制权。”
还是在杨天龙他们举起酒杯的时候,在倭国的某深山深处,地下三百米,一座秘密基地,灯火辉煌,一个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站在训练场中央。他穿着白色的训练服,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空洞得可怕。
周围是一圈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泽久一郎站在玻璃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露出满意的笑容。
“同步率67%,还在上升。”旁边的技术人员报告,“已经超过我们所有的改造体。而且他的身体没有出现能量化迹象。”
一郎面无表情,问到:“血脉来源?”
技术人员恭了恭身体,回答道:“父亲是华国人,母亲是倭国人。他父亲在倭国的实验室工作,参与了我们的‘印记植入’实验。失败后死亡,但他母亲当时已经怀孕,孩子继承了部分改造基因。”
泽久点头:“很好。他叫什么?”
“代号‘影’。本名……李淳风。”
“李淳风?”泽久挑眉,“有意思,唐朝那个天文学家的名字。给他取这个名字的人,想暗示什么?”
技术人员摇摇头,没敢说什么。
泽久一郎走进训练场。来到年轻人的面前。李淳风看着他,目光空洞。
“你清楚你是谁吗?”泽久一郎亲切地问。
“我是‘影’”。”李淳风做了个立正动作,声音没有起伏,“我是为了对抗‘钥匙’而生的。”
“你知道‘钥匙’是谁吗?”
“杨天龙,中国人,星核守护者。需要他的血液样本,才能完全激活我的印记,夺取控制权。”
泽久笑了:“很好。”
他指着李淳风,回身对技术人员下令:“把我们的宝贝带到实验室。”
来到实验室,李淳风躺下后,被绑住四肢,身上插满了管子和导线。
泽久一郎从保温箱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三滴血,在三毫升保存液里微微发着银光。
“这是八岐潜伏人员从中国带出来的,杨天龙在秦岭受伤时留下的血样。”泽久一郎将玻璃瓶小心放进输入装置。
技术人员正准备启动输入按钮,泽久一郎拦住了他,缓缓说:“我来。”
输入装置缓缓启动,血液进入李淳风血管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空洞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然后迷茫,然后发出痛苦的嘶吼,被绑住的四肢剧烈的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减少自己的痛苦,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颜色从暗红变成诡异的蓝色。
“同步率突破70%……75%……80%!”技术人员惊呼,“还在上升!”
李淳风的嘶吼变成了某种古老的语言,没人听得懂,那是蓝影族的语言,在他血脉里沉睡多年的信息,被杨天龙的血液激活了。
玻璃后的泽久一郎向前一步,脸色显出一些兴奋的表情。
“85%……90%……95%……超过杨天龙的峰值了!”
李淳风的嘶吼突然停止。
他慢慢站起来,眼中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超越人类的平静。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皮肤下流淌的蓝色能量纹路。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悲哀。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完全变了,带着金属般的回音,“原来我也是……钥匙。”
他看向玻璃后的泽久一郎,目光穿透单向玻璃,直视那个创造他的人。
“你给我的不只是杨天龙的血液,还有他血液里承载的……记忆。”李淳风缓缓说,““我看见了他的童年,他的痛苦,他的挣扎。我看见他在银泉的河边发呆,被科长训斥后一个人吃面,在梦里听见另一个自己的呼唤。”
他走向玻璃,伸手触摸。
玻璃瞬间粉碎。
“泽久先生。”李淳风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头,“你让杨天龙的血进入我的身体,想没想过,他的血很有意思。”
泽久一郎阴恻恻笑着说:“我知道他的血很有意思,现在感觉怎样?
李淳风木然的思索了一下:“他的血里有印记,印记里有‘守护’的烙印。那不是夺取的烙印,是守护的烙印。”
泽久一郎显得有些意外,盯着李淳风的眼睛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李淳风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去看看那个和我一样的人。”
他睁开眼,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然后决定,我是成为‘影’,还是成为‘人’。”
李淳风转身缓缓走出实验室,走出基地,没有任何人阻拦他。
看着李淳风消失的背影,泽久一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成为‘影’,还是成为‘人’并不由你决定,而是我。”说完,他看着手里微微发着蓝光的遥控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华国南方,秋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银泉,刘文新家小院。
晚饭已经吃完,红薯酒也见了底。几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喝茶,夜风吹过,带来龙江河的水汽。
杨天龙的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廖志远:
“倭国方面有新情况。八岐培养了一个与你能力相当的印记者,已植入你的血液样本。代号‘影’,本名李淳风,疑似继承了东大血脉。目标可能是夺取星核控制权。提高警惕,不要单独行动。”
杨天龙看完,默默收起手机。
“怎么了?”韦城察觉他神色有异。
杨天龙把信息说了。封自荣和罗敏瑞对视一眼,刘文新低头喝茶,什么都没说。
“血液样本……”韦城皱眉,“秦岭那次你受伤,流了不少血,当时场面混乱,防不胜防。”他拍了拍桌子,“八岐太阴险了,做了两手准备,看来,他们早就看上天龙的血了。”
“现在关键是那个‘影’。”张涛说,“他融合了你的血,拥有了和你同源的力量。如果他真想夺取星核……”
“我想他不会。”杨天龙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如果他真的继承了我的部分记忆,”杨天龙缓缓说,“他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守护。也会知道,守护意味着什么。”
他抬头看向夜空。今夜无云,繁星满天。猎户座高悬天际,参宿四发出暗红的光。
“韦城,”他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秦岭前,廖局长说的话吗?”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韦城答。
“对。””杨天龙点头,“无论多少山拦在面前,该流向大海的水终将流向大海。那个叫李淳风的人,无论他被培养成什么样子,他身体里流着一半华国人的血,他继承了我记忆里的那些画面--银泉的河,夜市的灯火,家人的饭桌。”
他站起身:“如果他真的想成为‘影’,他会来。如果他能在那些画面里找到另一个答案,他也会来。”
“来干什么?”
“来见我。”杨天龙看向龙江河的方向,“因为我们都想知道,我们到底是谁。”
张涛瞅瞅大家,冒出一句:“可要是你判断错误呢?”他不管大家的表情,拿起手机拨打着号码,“不行,我要马上向廖局汇报”
杨天龙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酒杯自顾自干了一杯,大家也都默不作声,自己干完杯中酒。
夜风吹过,河岸的树轻轻摇曳。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列火车驶过银泉站,短暂的停留后,继续向前。车窗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流动的星河。
杨天龙看着远处,说道:“一列列火车到站停靠,再出发,旅客们上车,下车,经历着一个个缘分。茫茫世间,所有人都是过客。最终都会带着别人知道、不知道的一切归于尘埃。人世间那些秘而不宣的事和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中。”
刘文新看向杨天龙:“你是归乡者,也是过客。但过客留下的痕迹,有时比定居的人更深。”
杨天龙沉默良久,然后轻轻点头。
他看向星空。
猎户座的方向,通道的稳定度依然是56%。但它没有消失,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等待。
等待钥匙完全成熟。
等待归乡者做出选择。
而在地球的另一边,一个叫李淳风的年轻人站在北海道的山顶,同样仰望星空。
他能感知到杨天龙的位置,就像杨天龙也能感知到他。那是血液里的共鸣,跨越山海。
他们都想问同一个问题:
我是谁?
我为何而生?
我会成为什么?
夜风吹过,星光洒落。
茫茫世间,所有人都是过客。
但过客与过客的相遇,有时会改变彼此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