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租界,西关教堂广场。
早上九点整,阳光正好,教堂尖顶十字架照得发亮。一群灰白色的鸽子在地上踱步,咕咕地叫,时不时被人惊起,扑棱棱飞上半空。
长椅上,两个男人坐着,跟这片祥和的景致格格不入。
汪富贵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坐立不安。他脖子缩着,眼珠子四下乱瞟,汗珠子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他此时忽然心绪不宁起来,觉得陈锋那伙杀神是不是坑他了。
“汪!你的朋友,迟到了!”旁边的意大利胖子阿尔弗雷多不耐烦地开口,高蹙着眉头,他的耐心不多了。“如果不是为了那二百美金,我绝不会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喂鸽子!”
阿尔弗雷多穿着便服,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审计,也为了他那个花钱如流水的情妇,他才跟着汪富贵来干这趟活。
“督察长,您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汪富贵五官挤在一起,牵强地扯着嘴角,不停地擦汗,“大买卖嘛,都得沉得住气。两百美金呢……”
他话还没说完,眼睛突然一亮,抬手捅了捅阿尔弗雷多的腰眼。“督察长,您看,那是不是?”
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年轻人,正地往广场这边走,胸口别着一朵鲜艳的红玫瑰。他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这玫瑰,是那龙刚刚在广场口硬塞给他的,说是他们花店搞联谊活动,给每个适婚年轻人都发,可以在这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
阿尔弗雷多立马换上一副生意人的嘴脸,站起身迎了上去。
“嘿,朋友。”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年轻人胸口的玫瑰,“货,我带来了。钱呢?二百美金,一分都不能少。”
年轻人一脸茫然,愣住了。“什……什么美金?先生,我……我是来……”
“别装傻!”阿尔弗雷多没了耐心,以为对方想压价。他粗暴地掀开牛皮纸袋一角,露出一截黑黢黢的枪柄,“意大利原产,伯莱塔!这可是稀罕货,二百美金,你赚大了!”
年轻人看着那黑洞洞枪口,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张开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破锣嗓子从不远处嚎了出来。
“啊——!枪!有枪啊!杀人啦!!”
那龙这一嗓子,用尽了毕生力气。
整个广场像是被丢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了锅。
女人尖叫声刺破了广场上空,人群四散奔逃。卖点心的推车翻了,滚烫的油泼了一地。鸽子惊得炸开,羽毛漫天飞舞。
混乱中,几道人影显得格外扎眼。他们非但没跑,反而逆着人流,手不约而同地伸向怀里,眼神死死锁定了拿着纸袋的阿尔弗雷多。
这是特高科潜伏特务的本能反应。
阿尔弗雷多看着几个朝自己围过来的、满脸杀气的家伙,魂都吓飞了。他以为是有人要暗杀他,他尖叫一声,“POrCa miSeria, C'è Un attentatOre!(妈的,有刺客!)”
把手里牛皮纸袋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西关住宅区的方向狂奔,那里有租界的警卫,是他的地盘。
汪富贵则熟练得多,在第一个尖叫声响起时就地一滚,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抱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妈的,妈的……看不见我……”
猎杀时刻,到了。
那个伪装成卖糖人的特务,刚从怀里掏出南部手枪,还没来得及抬起手腕,后颈一凉。一枚钢钉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他的颈骨。他身子一软,脸朝下栽倒在长椅上,手里的糖人摔在地上,碎成了十几块。
街角,陈锋混在奔逃的人群里,和伪装成修鞋匠的特务擦肩而过。
“砰。”
一声闷响,像是两人不小心撞了一下。陈锋的手肘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对方的喉结上,趁对方张嘴吸气的瞬间,手里的剔骨刀顺着肋骨的缝隙捅了进去,再拔出。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修鞋匠身子一僵,缓缓跪倒,像个被吓坏了的路人,随即扑倒在地,再没动静。
就在这时,广场东侧的巷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爆响。
“噼里啪啦——!”
韩文正蹲在墙角,将一整挂鞭炮丢进了铁皮桶里,那声音在桶里回荡放大,听起来真有几分枪战的架势。
“打起来啦!杀人啦!”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转身就溜。
这阵“枪声”彻底搅乱了局势,也掩盖了两个特务无声倒地的动静。所有幸存的暗哨,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东边。
只有一个例外。
一名伪装成乞丐的特务,是特高科的精英暗哨。他缩在墙角,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他没有被鞭炮声迷惑,反而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锋刚才那个不自然的撞击动作。
他看到了修鞋匠倒地时,腰间一闪而逝的血光。
乞丐的嘴角咧开一抹阴冷的笑,从破烂的衣服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冰冷枪口,对准了陈锋的后心。
就在他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
一只蒲扇大手从他身后的黑暗巷口里猛地伸出,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拖进了阴影里。
巷子里,徐震那张憨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单手扼住乞丐的咽喉,将他死死按在粗糙的砖墙上。另一只手抬起,膝盖跟着狠狠向上一顶。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
乞丐的眼球瞬间暴突,身体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虾米,软了下去。徐震松开手,任由他滑落在地,随手将尸体拖进旁边的垃圾堆里,用烂菜叶子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又变回了那个老实巴交的河南汉子,走出了巷子。
广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被踩烂的红玫瑰。
阿尔弗雷多已经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西关教堂住宅区的大门,几个印度警卫被吓得够呛,护着他跑了进去。
绿化带里,汪富贵探出脑袋,看着空空如也的广场,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严重怀疑自己又被姓陈的当猴耍了,但他没有证据。
那个装着两把枪的牛皮纸袋,也早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