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申勇家门口。
常昆远远就瞧见老爹常大山跟申勇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旁边申勇家的小囡囡正拉着一个老头不撒手。
常昆走近了才看清,是那个捡破烂的老哑巴,申勇女儿走丢那几年就是被他捡去养活的。
老哑巴今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灰布褂子洗过了,胡子也特意修剪过,比上次见的时候精神不少。
他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又连连摆手。
也就小囡囡看得懂他在说什么,小丫头仰着脸看他:“爷爷你喝不完就带回去嘛,今晚住我家。”
老哑巴摸了摸她的头,没再比划了。
申勇把烟抽抽完,剩的一点烟屁股扔地上:“老爷子,今天你可是最大的,谁不来也不能少了你。”
老哑巴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啊啊啊几声,脸上倒是有了点笑。
囡囡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屋里拽了:“走嘛走嘛,进去坐。”
老头被她拽着走了两步,步子慢悠悠的,脸上笑容更盛。
常昆走过去跟老爹打了个招呼:“爹,你咋也来了?”
常大山把烟掐了,站起来瞪了他一眼:“咋,就你能来,我不能来?”
常昆嘿嘿笑了一声:“咱爷俩都来喝酒,怕把勇哥灌倒了。”
申勇在旁边听见了,哈哈大笑:“我怕啥,今天高兴,能喝多少喝多少!”
他转身走在前面,推开屋门:“走走,都进来,先吃点东西。”
常昆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多看了那老哑巴一眼。
老头正被囡囡拉着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墙角煤堆,左右打量着。
申勇的女儿能找回来,全靠老哑巴这几年一口一口省下来的饭养着。
申勇今天专门把他叫来,怕不光是喝酒这么简单。
囡囡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头脚边,仰着头跟他说起话来:“爷爷,你今晚别走了,我娘做了红烧肉。”
老哑巴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桌上摆好了碗筷,申勇端着酒坛子给各人满上。
常大山已经坐下了。
桌上摆了几样菜。
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碗红烧肉,一盆白菜豆腐汤。不算丰盛,但在这个年月已经算体面。
申勇端着酒坛子挨个满上,酒是散白,倒进碗里清清亮亮。
申勇端起碗,先转向老哑巴:“老爷子,这一碗我敬你,囡囡这几年,要不是你,怕……”
话没说完,他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老哑巴端着碗,看了申勇一眼,也喝了一口。
囡囡坐在旁边,伸手拉了拉老哑巴袖子:“爷爷,你多吃菜。”
老哑巴夹了颗花生米,搁进嘴里慢慢嚼。
申勇又倒了第二碗,转向常昆:“小昆,这一碗敬你。“
”要不是你帮忙,我闺女找不回来。”
常昆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勇哥,咱不说这个。”
常大山坐在对面,端着碗没喝,看着常昆跟申勇碰碗,嘴角咧开。
儿子出息了,当爹的脸上有光。
老哑巴搁下筷子,比划了两下。
先是伸出右手大拇指,又用食指点了点申勇的心口,然后指了指囡囡。
囡囡凑过去看了看,转头给众人翻译:“我爷爷说,你是个好爹。”
申勇眼圈红了一下,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
相对老爷子来说,自己这个爹,当的真不够称职。
申勇媳妇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汤搁在桌角,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面前的酒碗。
“老爷子,我没啥文化,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囡囡能平安回来,我,我……”
话没说完,仰头喝下半碗,眼眶变得通红。
缓了口气,又转向常昆。
“小昆,嫂子也记你这份情!”
一碗酒喝下,放下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
四年多了,囡囡丢了,她这当娘的,日日心如锥扎!
如今,终于好了!
从没感觉,月亮像今天这样明亮!
常昆赶忙站起来:“嫂子,少喝两口,囡囡回来是好事。”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筷子碰着碗沿,酒碗碰着酒碗。
老哑巴又比划了几下,囡囡歪着头看了,又开口说:“我爷爷说,今天这酒好,他喝得开心!”
桌上的人都笑了。
酒足饭饱,桌上碗筷还剩半碟花生米。
申勇看看满桌的人,清了清嗓子。
常昆知道,重头戏来了,申勇今天不光是要请客喝酒。
申勇看看老哑巴,又看看囡囡。
“前两天去请老爷子到家里住,他不肯,送东西过去,也不收,囡囡天天吵着要找爷爷,我就想了个办法。”
他看看常大山,又看了看常昆:“今天在你们爷俩见证下,让囡囡拜老爷子当个干爷爷。“
”回头等囡囡大一点,就当亲爷爷一样,养老送终。”
说完他又看向老哑巴,“老爷子,你看行不?”
囡囡听了,小脸笑开了花。
她从饭桌边滑下来,两腿一弯跪在地上:“爷爷!”
她趴下去磕了一个头,又直起身磕了一个,再磕一个,三个头磕得又快又脆。
看得出来,这小丫头没少练习,这一套动作挺熟练。
老哑巴愣住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连连摆手,嘴里啊啊地叫着。
他想去拉囡囡,又不敢用力拽她。
囡囡已经磕完了,仰着脸看他:“爷爷,你答应了我就起来。”
老哑巴张着嘴,啊啊了两声,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蹲下来,伸手把囡囡从地上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土,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养了这几年孙女,真没白养。
囡囡又喊了一声:“爷爷!”这回声音又脆又响。
老哑巴应不出来,只能点着头,嘴咧着合不上,眼泪又淌下来。
摸着她的头发,比划了几下,手指头有点抖。
囡囡看懂了:“爷爷说,我是个好孙女。”
“那爷爷答应了?以后你就是我干爷爷了,我挣钱给你养老!”
老哑巴没有摇头,只是摸着她的头发,手一直没放下来。
申勇坐在桌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眼眶也是红的。
申勇媳妇转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挤出笑容。
常昆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暗暗点头。
让囡囡拜老哑巴当干爷爷,这事办得好。
老哑巴日子好过些,申勇把恩情报答几分,心里也好受。
囡囡也不至于忘了这个养了她几年的老头。
勇哥这事办得,还挺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