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走了多久?
不知道。
这条路没有时间。
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是疼。
是——重。
那重量不在脚上。
在心上。
——
他走了一百步的时候,路边出现了第一具骸骨。
不是完整的骸骨。
是一只手。
枯白的,五根手指张开,伸向天空。
手骨上缠着一截烂掉的衣袖,衣袖上绣着一朵青云。
真武宗的标志。
楚夜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
两百步。
路边出现半截身躯。
从腰部断开的,上半身靠着路边的山石。
头颅低垂,看不清脸。
但胸口那枚令牌还在。
落云谷,内门长老。
楚夜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颗低垂的头,忽然抬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但楚夜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
“……你也想走完这条路?”
头颅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楚夜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
把那颗头颅轻轻扶正。
让它靠着山石,看着前方。
“下辈子。”他说。
“走快点。”
——
三百步。
四百步。
五百步。
路边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骸骨。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
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靠着山壁,有的趴在路边,手指抠进岩石里,指甲都翻开了。
他们死的时候,都在往前爬。
爬向路的尽头。
爬向那道永远也到不了的光。
楚夜走在他们中间。
每一步,都要跨过一具骸骨。
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空洞的眼眶在看他。
没有说话。
没有阻拦。
只是看着。
像看一个终于走到这里的后来者。
——
八百步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还能说话的人。
那是个老人。
不,那已经不能叫人了。
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盘膝坐在路边。
影子很淡,随时会散。
但他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里,有三万年的沧桑。
他看着楚夜。
“你是第四个。”他说。
楚夜停下脚步。
“前面三个,都过去了?”
老人摇头。
“一个都没过去。”
楚夜愣住。
老人指着路的尽头。
那里,那道化神的光还在。
但他指着的地方,不是光。
是光前面三十丈处。
那里,有三具骸骨。
比路上任何一具都完整。
比路上任何一具都——靠近终点。
“三万年前,第一个走到那里。”老人说。
“两万年前,第二个。”
“一万年前,第三个。”
他顿了顿。
“都在那里停下了。”
楚夜看着那三具骸骨。
三十丈。
只差三十丈。
他收回目光。
看着那个老人。
“你呢?”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
“老夫走了一万七千年。”
“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他指着自己那团模糊的影子。
“道心碎了。”
“人还在,道没了。”
他看着楚夜。
“年轻人,你道心够硬吗?”
——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无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住老人那团快要散掉的影子。
老人愣住。
他看着自己那团影子。
影子在变浓。
在变实。
在——重新凝聚。
他抬头。
看着楚夜。
“你……”
楚夜收回手。
“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人站起来。
他看着楚夜。
“你叫什么?”
楚夜没有回头。
“楚夜。”
老人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很久。
他笑了。
“好名字。”
——
一千步。
一千三百步。
一千五百步。
楚夜开始感觉到那道光的温度了。
不是热。
是暖。
像三月初春的阳光。
像月婵站在身边时的体温。
他加快脚步。
一千八百步。
两千步。
两千三百步。
那三具骸骨,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五丈。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五丈。
——
楚夜站在那三具骸骨旁边。
他看着他们。
三具骸骨,姿势一模一样。
都是跪着的。
跪向那道化神的光。
膝盖磨穿了,骨头磨平了。
但他们跪着。
死在最后一步之前。
——
楚夜沉默。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光。
然后他抬起脚。
跨过那三具骸骨。
——
一步。
两步。
三步。
光越来越亮。
亮到刺眼。
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没有停。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然后——
光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虚无中。
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
没有骸骨。
没有光。
只有他自己。
——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到了。”
楚夜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片虚无。
“这就是化神?”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这是你。”
——
楚夜愣住。
他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
那柄残刀还在。
刀身上,九道缺口。
刀锋上,无色光芒缓缓流动。
但他的手——
是透明的。
他抬头。
看着那片虚无。
虚无里,开始浮现出画面。
他看见灵溪宗。
看见那三百七十三盏长明灯。
看见月婵站在核心峰顶,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看见阿蛮在练拳,一拳一拳,砸在虚空。
看见石蛮握着那柄崩了口子的石斧,站在山门口,等他回来。
看见凌云子坐在祖师堂里,面前摆着那四块牌位。
看见——
他自己。
另一个他。
站在众生殿门前。
门开着。
门缝里,是无尽的光。
那个他回头。
看着他。
“你来了?”
——
楚夜看着那个自己。
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开口。
“你是谁?”
那个自己笑了。
“我是你。”
“是三年后的你。”
“是走过通天路的你。”
他顿了顿。
“是——化神。”
——
楚夜沉默。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我呢?”
那个自己看着他。
“你是现在。”
“是还没走完路的你。”
“是——还在路上的你。”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过来。”
“走过来,你就是我。”
——
楚夜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去。”
那个自己愣住。
“为什么?”
楚夜握紧刀柄。
“因为老子还没到三年后。”
他转身。
背对着那个自己。
背对着那道化神的光。
背对着路的尽头。
“三年后,众生殿见。”
他迈步。
往回走。
——
身后,那个自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释然。
“好。”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消散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在众生殿等你。”
——
楚夜往回走。
走过那三具骸骨。
走过那个老人。
走过那无数死在这条路上的逆天者。
他们都在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后来者。
是看自己人。
——
楚夜走到路起点。
那扇门还在。
他推开门。
走出去。
——
门外,三十七艘战舰还在。
三十七宗的话事人还在。
他们看见楚夜走出来,同时愣住。
真武宗宗主看着他。
“你……没到尽头?”
楚夜摇头。
“到了。”
真武宗宗主愣住。
“那你……”
楚夜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北方。
那里,众生殿的方向。
“三年后。”
他轻声说。
“我去。”
——
远处。
灵溪宗。
核心峰顶。
月婵忽然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令牌。
令牌在发光。
无色透明的光。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