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极,归墟裂隙边缘。
此地已非寻常海域所能形容。
海水呈现出一种粘稠如墨汁的漆黑,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吞噬一切光源的深渊。
水流带着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没有游鱼,没有藻类,甚至连最微小的浮游生物都不存在。
只有永恒的、令人室息的死寂。
海水之下三万丈,无光无暗,唯有无尽压力。
一座通体由「归墟沉铁」铸造的巨型平台,沉默地悬浮於此。
平台呈正八角形,每一边长九百九十九丈,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古老龙文。
这些龙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幽蓝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将平台中央那口井」牢牢锁住。
井。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井。
它更像是大地的一道「伤口」。
直径不过三丈的圆形开日:边缘参差嶙峋:仿佛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巨力粗暴撕裂。
井口并非向下,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斜插」在平台中央,井壁向内扭曲、盘旋,深不见底。
最诡异的是井口内涌出的「物质」。
那不是水,不是气,不是光。
而是一种粘稠如活物、不断翻涌变幻、呈现出浑浊灰败色泽的「雾状流质」。
这流质无声无息地自井口溢出,却又被井口边缘那些幽蓝龙文死死挡住,不得扩散。
只得在井口上方尺许处不断堆积、翻滚、偶尔凝聚成一些难以名状的、充满恶意的模糊形体,旋即又溃散开来。
仅仅是远远望着那口井,便有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想要逃离、想要呕吐、想要尖叫的冲动油然而生。
此地,便是北海龙宫镇压的禁地之一—
【天妖井】。
平台边缘,幽蓝光芒映照下,两道身影悄然浮现。
北海龙君依旧那身简朴幽蓝长袍,墨发束起,面色沉凝如万载玄冰。
他负手而立,狭长的龙眸凝视着那口不断渗出污秽流质的井口,眼中倒映着幽蓝封印的光芒,。
他身侧半步,幽泉血袍猎猎,黑发在无形的污秽气息中狂舞。
脚下,那片不过百丈的血海,此刻竟自主地、轻微地沸腾起来,血浪翻涌,血神子虚影在浪尖沉浮尖啸。
「便是此处了。」
龙君开口,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深海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冰冷。
「天妖井,非是寻常囚牢。
内中无光阴流转,无空间常理,唯有万古沉积的【天妖】诡异。
它们无形无质,却又千变万化,最善侵蚀道基、污秽神魂、同化万物。
他侧首,目光落在幽泉脸上,狭长眼眸中幽光流转:「你血海虽污秽,然与此地本源之恶相较,犹有不如。
此井封印,乃我龙族上古真君联手所布,借四海之力、归墟之渊,方勉强镇压。
你一旦踏入,封印会为你开启息通道,而後闭合。
何时能出,能否出————
皆看你自己造化。」
这番话,既是提醒,亦是警告。
幽泉却仿佛未闻。
他血瞳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无岁月流转————岂非更好?」
他缓缓擡起右手,五指舒张,掌心对准那口不断渗出污秽流质的井口,仿佛要将其攫取:「省得外人打扰,正好让我————慢慢享用。」
龙君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知道,眼前这魔修心意已决,任何劝诫皆属徒劳。
「既如此————」
龙君擡手,指尖於虚空连续点出九次。
每一次点落,平台八角便有一处对应的古老龙文骤然亮起,射出一道粗大的幽蓝光柱,交汇於天妖井口正上方!
九道幽蓝光柱交织,化作一枚复杂到极致、缓缓旋转的龙族封印符印,悬於井口。
符印中心,对准那不断翻涌的污秽流质,缓缓降下。
「嗤——!!!」
仿佛烙铁插入冰雪,又似清水泼入滚油!
污秽流质与幽蓝符印接触的刹那,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反应!
浑浊的灰败与纯净的幽蓝疯狂对冲、湮灭、激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空间的恐怖波纹!
井口边缘那些细密的龙文,光芒暴涨,发出低沉如远古龙吟的共鸣!
就在这光暗激荡、封印全力运转的瞬间——
井口中央,那污秽流质最浓郁之处,被幽蓝符印强行「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极不稳定的、边缘不断崩塌又重组的————缝隙。
仅仅是从缝隙中泄露出的一丝气息,便让四周漆黑的海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平台表面的归墟沉铁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败。
「通道已开,只存三息。」
幽泉血瞳骤亮!
不再有丝毫犹豫,他长笑一声:「龙君,稍後见!」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粘稠血光,无视那缝隙中涌出的恐怖侵蚀之力,悍然撞入其中!
就在他身形没入缝隙的刹那「吼!!!」
自那天妖井深处,传来的、仿佛积压了万古岁月的、充满了无尽恶意的、非人非兽的集体嘶嚎!
嘶嚎声中,幽蓝符印轰然碎裂!
九道幽蓝光柱骤然黯淡!
井口缝隙瞬间弥合,污秽流质重新翻涌,将一切痕迹淹没。
唯有平台边缘那些古老龙文,光芒急促闪烁了数息,方才缓缓恢复原本的呼吸节奏。
龙君立於原地,凝视着那口重归「平静」的天妖井,狭长眼眸中幽光流转。
「血魔————幽泉————」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这死寂的归墟之畔飘散:「希望你真能活着出来吧。」
天妖井内。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光,没有暗。
幽泉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锅煮沸的、由世间所有负面情绪与扭曲概念熬成的浓汤。
「呵————」
他喉咙里发出低笑,并非痛苦,而是————兴奋。
周身血海自主爆发,百丈血浪轰然扩张,化作一片覆盖周身的暗红色领域,将那些涌
来的污秽流质强行排开、中和、乃至————吞噬。
血海在欢呼。
它感受到了同源却更高级的「力量」。
就在幽泉稳住身形,试图感知这井中环境时——
前方那片永恒的浑浊,忽然「蠕动」起来。
一道道漆黑如墨、似人非人的虚影,自浑浊中缓缓「析出」。
那样子几乎与【血神子】一模一样。
只是一个漆黑,一个血红。
天妖!
它们感应到了血海的气息那同样污秽,却带着鲜活「生命」与「意志」的美味气息。
「嘶————」
无声的意念波动传来,充满了贪婪与饥渴。
下一刻,成百上千道漆黑虚影,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朝着幽泉所在的方位,疯狂扑来!
所过之处,浑浊的流质都被搅动,形成一道道污秽的漩涡。
幽泉血瞳之中,金红光芒暴涨!
非但无惧,反而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狞笑!
「来得好!」
他脚下重重一踏!
「轰—!!!」
身後那百丈血海,如同被投入亿万雷霆,轰然沸腾!
粘稠的血浆冲天而起,化作九道粗大如龙的血色水柱,以幽泉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悍然冲击、铺展!
血水所过之处,迅速凝结、变形,化作无数道复杂精密、闪烁着暗红光芒的阵纹!
阵纹如活物般生长、蔓延、交织,瞬息之间,便在幽泉脚下铺开了一幅覆盖方圆千里、繁复到令人目眩神迷的血色阵图!
阵图之中,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核心节点同时亮起!
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道早已融入阵中的血神子!
「吼—!!!」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血神子,在这一刻不再是分散的个体,而是通过阵图完美联结成了一个整体!
冲天而起的,不再是血腥与暴戾。
而是一种更加宏大、似要炼化天地、重定清浊的无边杀伐之气!
这杀气凝结如实质,化作暗红色的罡风,在阵域之内呼啸席卷!
那些扑来的漆黑恶念虚影,被这罡风一刮,发出「嗤嗤」的消融之声,形体溃散小半,前冲之势骤然受阻!
幽泉立於阵图中央,血袍狂舞,黑发如魔焰升腾。
他双手缓缓擡起,十指如莲花绽放,结出一个古老、邪异、却又蕴含着无上统御意味的印诀。
嘴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大道律令的威严,在这片由至阳之恶构成的浑浊天地中,轰然回荡:「阵启」」
二字既出,阵图彻底激活!
「嗡!!!!!」
难以形容的恐怖震颤,自阵图核心爆发,瞬间传遍整个千丈阵域!
以幽泉为中心,九千九百九十九处阵窍明灭如星辰。
幽泉立於阵眼,血瞳俯瞰着阵域内那些挣紮、嘶嚎、被大阵之力不断剥离、炼化的漆黑恶念,嘴角那抹狞笑,扩大到了极致。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至邪之地,声音带着无尽的狂热与期待,在阵域中隆隆回响:「盛宴————」
「开始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处阵窍明灭如血瞳,蜿蜒的血炼道痕如活物脉动,将方圆千丈的浑浊领域化为一座运转不息的血色洪炉。
那些由至阳之恶凝聚、无形无质却又千变万化的【天妖】。
此刻如陷蛛网的飞蛾,在大阵之力下徒劳挣紮、扭曲、尖啸。
它们释放出的污秽与恶意,足以让寻常筑基真人道基蒙尘、神魂腐朽。
然落入这幽泉大阵,却似滚油泼入更加炽烈狂暴的火海。
幽泉盘坐於阵眼核心,身下隐隐浮现出一座纯粹血海精粹凝聚的十二品业火红莲虚影。
每一道天妖恶念被炼化、吸收,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他的道基之上!
至阳之恶,名不虚传!
它与血海本身秉承的至阴之秽,既是同源之「恶」,却又处於阴阳两极,如同水火,天生相冲相克。
「嗤—!!!」
幽泉体表,血袍之下,肌肤不断崩裂开细密的血口。
紫府之内,血海更是翻腾如末日!
原本相对「平静」的血海,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口煮沸的、投入了烧红巨石的油锅!
金红色的至阳恶力如天火流星,不断砸入暗红的血海,激起万丈污秽血浪!
每一滴飞溅的血水,都蕴含着足以污秽灵宝、侵蚀道则的恐怖力量!
血海在扩张。
且色泽愈发深沉,暗红之中开始泛出点点诡谲的金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色恶虫在血水中游弋、沉浮。
就在幽泉沉浸在吞噬天妖、融合阴阳双恶的痛楚与快意中时——
血海深处,如同被狂风掀开的淤泥沼泽,露出了其下掩埋了无尽岁月的某些东西。
就在这一刹那!
幽泉那沉浸於阴阳冲突中的心神,陡然察觉到一丝之前感受到的熟悉气机。
至精至纯、至高至上,即便沉沦於这万古污浊最深处,依旧保持着自身一丝不染尘埃的「清净」本质!
微弱,却无法被忽视。
是它!
那座淹没於血海之中的【至尊道基】!
无极圣宗,摘星峰巅。
齐运本尊盘坐於玄玉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渊深如海,正沉浸於对大日紫极真君道果与自身至尊道途的参悟之中。
忽地——
他眉心祖窍深处,那尊镇压一切、演化万法的【大罗天】,毫无徵兆地,轻轻一震!
藉助幽泉,他感受到了一丝冥冥之中的联系。
齐运倏然睁眼,嘴唇微张,缓缓道:「这是————【太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