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洞天。
乳白辉光如凝固的云海铺展,无日无月,唯有大日紫极真君脑後那轮煌煌光相,将此方小天地照得明净如琉璃。
齐运立於三丈之外。
他垂眸,凝视掌心。
那缕自【太皇玄穹道基】中炼化而出的明黄光泽,此刻正静卧於他掌心灵脉最深处。
不显锋芒。
不露杀机。
甚至如同寻常法力般温驯流淌。
他擡眸。
看向三丈外负手而立、沐浴无量光明的大日紫极真君。
「道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在万古寂寥的庙宇中,叩响了第一声钟磬。
「要开始了。」
大日紫极真君微微颔首。
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姿态。
没有催动那轮大日投影,没有展开神庭法相,甚至没有将脚下那朵自然绽放的白莲凝实。
他只是静立。
如同万仞孤峰,任凭天风海雨,我自岿然。
唯有一双澄澈如琉璃的眼眸,轻轻阖上。
齐运不再多言,右手极其自然地,向前虚虚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
如同书圣於宣纸上落下最後一笔,如同樵夫於山林间劈开枯柴,如同帝王於奏章上朱批「准奏」。
没有轨迹。
没有残影。
甚至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余韵。
因为一太快了。
快到「快」这个概念本身,都尚未成形。
快到因果长河都来不及记下这一击的轨迹,只能在冥冥之中留下一道空白。
快到连被攻击者—那尊屹立於真君之位的无上存在—都只在攻击已然落定的刹那,才堪堪意识到:
他,被斩了。
「嗤————」
一声轻响。
轻微到如同春蚕啮桑,如同秋叶坠露。
大日紫极真君身後百丈处,那无垠的乳白辉光大地,猛地裂开一道细缝。
那细缝笔直如弦,边缘光滑如镜。
深不见底。
仿佛这一击,斩开的不是虚空,不是法则,而是这片微尘洞天赖以存在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而大日紫极真君—
他依旧负手而立。
面容依旧温润平和。
眉心那点紫极道枢印记,依旧流转着淡淡琉璃光泽。
唯有他鬓角,一缕垂落的墨发,齐根而断。
断口平滑。
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在最恰当的时机,轻轻拂过。
那缕发丝在空中飘落,尚未触及辉光大地,便已化作点点光屑,消散於无形。
大日紫极真君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良久。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凝滞的郑重:「方才————」
他顿了顿,似在回味那已然消逝的一击。
「本座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斩来的轨迹。」
「看见了它如何撕开因果,如何越过空间,如何」」
他擡眸,看向齐运:「如何落在本座眉心前三寸。」
齐运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等待。
大日紫极真君继续道:「看见了。」
「但躲不开。」
他说得很平静。
如同陈述一条天地定理。
「那一道斩,在因果层面,已然是命定必中」。」
「本座看见它时,它已斩至本座眉心。」
「看见,即是中。」
「只要位格在你之下——中,则必死!」
齐运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缕明黄光泽,已然彻底黯淡。
如同帝王挥出最後一击後,力竭而卧,需静待明日朝阳,方能重披甲胄。
「一日。」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因那一斩而微微震颤的洞天之中。
「只能用一次。」
大日紫极真君颔首:「理当如此。」
他凝视着齐运掌心那道已然消散的明黄余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此术过於霸道。」
「霸道到—违背常理。」
「若无此限,持术者便不是人,而是天道降下的刽子手。」
齐运没有反驳。
他知道大日紫极真君说的是对的。
这道【斩立决】,是【太皇玄穹】以万古杀伐、百战余烬,在天地间刻下的一道裂隙齐运沉默良久,他缓缓握拳,将掌心那道彻底沉寂的明黄光泽,收入紫府最深处。
那缕明黄,如同归鞘的宝剑,静卧於帝座之侧。
静候明日。
西北。
——
天垂野,地连荒。
此地名为【黑渊裂谷】,不在无极圣宗境内,不在青宗、凤舵、黄泉阴府任何一家山门之中。
它是西北魔道的共业。
万载前,此谷不存。
彼时西北尚是蛮荒流放之地,正魔两道厮杀正酣,一位魔道真君於此陨落,真血泼洒千里,将大地蚀出这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後来,越来越多魔修在此死战,在此坐化,在此被追杀至穷途。
他们临死前的怨、恨、不甘、咒诅,渗入地脉,融於岩层,将这道裂隙熬成了一锅煮沸万年的「魔道共酿」。
这里没有宗门。
没有山门大阵。
没有执掌权柄的洞天福地。
只有一片广袤无垠、寸草不生、风过处犹闻万鬼低语的黑色荒原,以及那道横亘天地之间、仿佛大地被哪位古神一刀斩开的狰狞裂口。
但今夜。
此地活了。
最先来的,是风。
不是西北寻常那种裹挟砂石、刮面如刀的凛冽罡风。
是阴风。
自黑渊裂谷深处涌出,卷着万载不散的寒气与怨啸,将荒原上亿万年沉积的灰白骸骨吹得簌滚动。
风过处,地面那层薄薄的霜壳裂开细纹。
纹路蔓延、交织、勾连,最终汇成一道又一道粗大的、如同血脉搏动的幽蓝光脉。
那是地脉。
是西北魔道万载以来,死於此地的历代先贤,以残躯血肉、破碎道基、不甘真灵,为後世铺就的—
阵。
今夜,此阵开了。
第一道遁光,自西北最偏远的【白骨丘】而来。
那是一群披着灰白麻袍、面容枯槁如乾屍的修士。
他们不御剑,不驾云,不乘任何法器。
只是赤足踏在荒原那层薄霜之上,每一步落下,足底便与地脉光纹轻轻一触,人已飘出数十丈。
无声。
如鬼。
为首那老者的麻袍在风中微扬,露出腕骨那已不是血肉,是森森白骨,骨节之间以乌金丝串连,每一动,便有细密摩擦声。
他身旁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问:「师祖,咱们白骨丘一脉,三百年来从不出世,今夜为何————」
老者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天地的黑渊裂谷,望着裂谷边缘那正在缓缓亮起的、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无数遁光。
良久。
他开口,声音乾涩如朽木摩擦:「西北要打仗了。」
「打的是中土。」
他顿了顿,那双凹陷的眼窝深处,两点幽绿磷火幽幽跳动:「中土————万年没让咱们踏进去过了。」
年轻弟子沉默。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
师父说,白骨丘的开派祖师,原是中土正道仙门的一位筑基真人,因修行屍解之术被同门指为邪魔,废去道基,逐出山门。
他拖着残躯,爬了三年,爬到西北。
死在黑渊裂谷边缘。
临终前,他用最後一点法力,在地上刻下四个字:
吾不甘心。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噬魂崖】的来客最静。
他们只是一群披着漆黑斗篷、看不清面目的沉默人影,静立於荒原边缘,既不前行,也不与人交谈。
但所有靠近他们百丈内的修士,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
那不是寒冷。
是真灵被「注视」的本能恐惧。
【五毒窟】的修士乘着由千万毒虫聚成的墨绿虫云而来。
虫翼振动的嗡鸣,隔着数十里便让人头皮发麻。
为首那老妪拄着由蜈蚣脊骨雕成的拐杖,浑浊的老眼扫过荒原上越来越多的同道,乾瘪的嘴唇动了动:「人还真不少————」
她身旁一名年轻女子低声问:「姥姥,咱们五毒窟向来不掺和宗门之争,今夜为何————
」
老妪没有回答。
她只是擡起拐杖,指了指东方的天际线。
那里,夜色最深处,隐隐有一线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青白辉光。
那是中土的方向。
「丫头。」
老妪的声音沙哑如风乾树皮:「你知道五毒窟的祖师,是怎麽死的吗?」
年轻女子摇头。
「万三千年前,西北魔道第一次反攻中土。」
「祖师是那批人里,唯一活着走到中土边界的。」
「她站在界碑前,被剑阁一位筑基後期的真人,一剑斩了。」
老妪顿了顿,那浑浊的眼窝深处,仿佛倒映着万载前某个模糊的画面:「那一剑,从她眉心贯入,後脑穿出。」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从西北带过去的一捧土。」
「她想把那捧土,撒在中土的土地上。」
年轻女子沉默。
虫云依旧在振翅,嗡鸣声如万古不息的潮汐。
黑渊裂谷边缘。
越来越多的遁光,从西北各个方向汇聚而来。
有驾屍云的。
有踏血河的。
有隐身於阴影中,只偶尔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模糊轮廓的。
有驾驭着由活人脊椎炼成的飞剑,剑身犹自滴落未乾血迹的。
有周身缠绕着婴魂凄厉尖啸,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血色莲花的。
这是西北。
这是魔道。
这是万年来,被中土正道斥为「邪魔外道」、「人伦尽丧」的化外之地。
他们修行之法,在中土是要被押上斩仙台、废去道基、神魂贬入九幽的。
他们的祖师,是被正道仙门追杀了三千里、五千里、一万里,最终力竭陨落在这片荒芜土地上的。
他们的同门,是死在一次又一次「清剿魔道」的征伐中,屍骨无存,真灵湮灭。
万年了。
万年积郁。
万年隐忍。
万年蛰伏。
万年—
不甘心。
遁光仍在汇聚。
十万。
三十万。
五十万。
没有人计数。
也不需要计数。
因为整片黑渊裂谷边缘,万里荒原,此刻已被各色魔道遁光铺满。
没有人说话。
百万魔修,静默如死。
只有那亿万道遁光,将这片万载荒芜的黑渊裂谷,映照得如同极夜中骤现的极光之海0
青、赤、玄、白、幽蓝、暗金、惨绿————
那是万种魔道功法的本源之色。
那是万年来,代代西北魔修以残躯血肉、破碎道基、不甘真灵,在这片荒芜土地上点燃的不灭薪火。
忽而。
人群中起了轻微的骚动。
不是恐惧。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心悸。
所有人一无论正在驾驭骨龙的幽鬼道修士,还是盘坐血河中央的血河宗长老,抑或静立荒原边缘沉默如墓碑的噬魂崖刺客一都在同一刹那,缓缓擡起头。
望向裂谷正北。
那里,夜色最浓处,虚空正在无声撕裂。
齐运踏出虚空裂缝时,脚下并无任何异象。
如同帝王於寻常日暮,负手步出宫阙,赴一场等待了万年的约。
身後半步,黑山真人、千心真人、青璃真人等圣宗嫡系,沉默相随。
没有煊赫的仪仗。
没有磅礴的气息。
然而,当齐运那道深蓝身影踏上黑渊裂谷边缘最高的那座黑色断崖时一百万魔修,同时垂首。
震天高呼刹那冲霄。
「恭迎圣宗掌教法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