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魔修,噤若寒蝉。
那死寂浓稠得如同实质,压在每一个人心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方才那道一闪即逝的明黄光泽,那尊阴府真人无声无息化作飞灰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一个目击者的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那是什麽?
没有人看清那一击的轨迹。
没有人感知到任何法力波动。
只有那一瞬间,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本能般的战栗,告诉他们那是他们此生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像过的恐怖。
断崖之巅,齐运收回目光。
他负手而立,深蓝道袍在裂谷阴风中纹丝不动。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微微垂落,扫过下方百万魔修。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那些凶名赫赫、杀人如麻的积年老魔,那些心冷如铁、视生死如无物的刺客,那些修炼诡异秘法、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邪修——————
在这一刻,尽皆垂首。
如同百兽见王。
齐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万里荒原,传入每一个魔修耳中:「既无疑议——
」
他微微一顿,那双青金眼眸深处,仿佛有滚滚浪潮在翻涌:「开拔。」
二字落下,如同天宪降世。
下一瞬「轰隆隆隆!!!」
百万魔修,同时动了!
不是杂乱无章的涌动,而是一座沉睡了万载的庞然巨物,终於睁开了双眼,舒展了筋骨!
最先动的,是脚下的大地。
那灰褐色的、覆盖着薄霜的荒原地面,毫无徵兆地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抖,如同战鼓的前奏;继而震颤加剧,化作剧烈的地动,无数道粗大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裂纹深处,涌出滚滚黑烟!
那黑烟粘稠如墨,腥臭刺鼻,是此地万载以来沉积於地脉深处的魔道煞气、怨魂残念、破碎道基的余烬,被百万魔修同时运转功法的气息引动,终於喷薄而出!
黑烟冲天而起,在荒原上空汇聚、翻涌、膨胀!
短短数息之间,一片覆盖万里苍穹、遮蔽了日月星辰的漆黑魔云,轰然成形!
魔云滚滚,如同沸腾的墨海!
云层深处,隐隐可见无数狰狞扭曲的面孔虚影沉浮尖啸。
云层边缘,雷光涌动!
天,黑了。
那黑云压得太低,低到仿佛伸手便可触及;那黑云压得太沉,沉到每一缕气息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狂风骤起!
呼啸如鬼哭,裹挟着刺骨的阴寒与腥甜的血腥气,席卷过荒原上每一寸土地。
风中夹杂着砂石、冰屑、破碎的骸骨,更夹杂着万载不散的怨魂嘶嚎。
而在那滚滚魔云之下,百万魔修腾空而起!
有的隐於漆黑的阴影之中,只偶尔在云层裂缝透下的微光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轮廓;有的驾驭着由活人脊椎炼成的飞剑,剑身犹自滴落未乾的血迹;有的周身缠绕着婴魂凄厉的尖啸,每一步落下,虚空便绽开一朵血色红潭————
这是魔潮!
是由百万魔道修士组成的、足以改天换地、倾覆山河的—魔道洪流!
这股洪流,以无极圣宗为首,以青宗、凤舵、黄泉阴府为辅,裹挟着西北大地万载积郁的怨气、恨意、不甘,以及此刻终於得以释放的疯狂与野心一朝着东方,朝着那片被中土正道占据了万年的沃土,轰然席卷而去!
大地在脚下急速後退,山川如同倒流!
所过之处,天空变色,大地沉沦!
飞禽走兽疯狂逃窜,来不及逃离的,被那铺天盖地的魔道威压一冲,便直接爆成血雾,被卷起的黑风吞噬;
江河湖海,水面无风起浪,浪头高达百丈,水族生灵翻着肚皮浮上水面,转瞬便被那粘稠的煞气腐蚀成白骨;
就连那些深埋地下的灵脉,都发出哀鸣般的震颤,仿佛感知到了毁灭的临近!
这是何等壮阔、何等恐怖的景象!
百万魔修齐飞,遮天蔽日!
滚滚魔云翻涌,如同天塌!
那股席卷天地的魔道大势,让方圆万里内的所有生灵,无论修为高低,都感到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
那是灭顶之灾降临前的预兆!
那是浩劫将至的—窒息感!
魔朝前行,势不可挡。
三日三夜,横跨十万里山河。
西北那荒芜贫瘠的土地,终於在魔朝前方,渐渐被另一番景象所取代。
地平线尽头,不再是灰褐色的戈壁与嶙峋的荒山,而是隐隐可见一抹青翠的轮廓。
那是树。
那是草。
那是生机。
中土,将至。
然而,就在魔朝前锋即将踏出西北最後一道天然屏障、真正踏入那片沃土的刹那「嗡!!!」
一道难以形容的嗡鸣,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钟鸣,轰然炸响!
下一瞬!
一道金光。
一道浩然、宏大、煌煌不可直视的金光,毫无徵兆地,自地平线尽头,拔地而起!
那金光初始只是一线,细如发丝,却璀璨得如同凝聚了世间一切光明与正气!
它急速膨胀、扩张、蔓延!
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在天地之间轰然立起!
仅仅三息!
一道隔天绝地、上抵九霄、下至九幽的浩然金光屏障,横亘在了魔朝与中土之间!
那屏障通体呈淡金色,光晕流转,如同亿万颗太阳的光辉被压缩、凝聚、铸造成了一堵无边无际的光墙!
光墙表面,无数金色文字浮现、流转、生灭!
每一个字,都大如屋舍,笔划古朴方正,透着一种历经万古而不灭的浩然正气!
这些文字密密麻麻,彼此勾连,汇聚成一句句、一段段、一篇篇的鸿篇巨着!
它们在金光屏障上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条由文字组成的金色长河,发出朗朗诵读之声!
那声音,一个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汇聚而成的浩然天音!
有苍老的声音,有年轻的声音,有浑厚的男声,有清越的女声,有童稚未脱的稚子之声,亦有沧桑入骨的垂暮之声————
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诵读着这篇蕴含着天地正气、人伦纲纪、圣贤教诲的煌煌巨着!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垂丹青————」
那诵读之声,朗朗如钟磬,浩浩如江海,回荡在天地之间,涤荡着一切阴邪污秽!
金光屏障之後,虚空之中,无数身影,虚空而立!
那是中土正道的修士!
他们立於那浩然金光之後,周身气息或清正、或淩厉、或温润、或厚重。
此刻尽皆汇聚一处,化作一股不输干魔道的磅礴大势!
为首者,是一群身着宽袖长袍、头戴儒冠的老者。
他们负手立於最前方,自光昂然,穿透那浩瀚金光,直视着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滚滚魔朝。
那目光之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历经万古而不移的坚定。
如同礁石,面对滔天巨浪。
魔朝前锋,骤然凝滞。
百万魔修,悬於虚空,望着那道隔绝了天地的浩然金光,感受着那金光中散发出的、
专门克制魔道气息的浩然正气,脸色各异。
有凝重,有忌惮,有惊疑,亦有跃跃欲试的疯狂。
滚滚魔云与浩然金光,在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荒原边缘,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峙。
沉默,持续了数息。
「玄心正一禁法。」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魔朝最前方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浩然金光的阻隔,传入了每一个正道修士耳中。
齐运负手而立,深蓝道袍在魔云狂风中纹丝不动。
那双青金浩瀚的眼眸,平静地望着那道隔天绝地的金光屏障,望着那无数金色文字汇聚成的宏章巨着,望着那屏障後方无数昂然而立的正道修士。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中,没有忌惮,没有凝重,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与——
了然。
「浩然圣地这是————把老底都给掏出来了啊。」
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身旁,千心真人面色凝重,低声道:「玄心正一禁法,浩然圣地的无上大法。
据说此阵可聚拢天地民心圣命,化为浩然屏障。
除非真君出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齐运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道金光屏障之上。
「除非真君出手,否则谁都破不开。」
他替千心真人说出了後半句。
那青金眼眸深处,此刻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他早已料到这一幕。
就在西北魔朝与中土正道隔着那道浩然金光对峙的同一时刻东海之滨。
海水骤然沸腾!
无数道粗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每一道水柱之中,都隐隐可见蜿蜒游动的龙影!
海面之上,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海族大军,如潮水般涌出!
有身披玄甲、手持三叉戟的虾兵蟹将,结成森然战阵,煞气冲天;
有驾驭巨鲸、恶鲨的驭海使,座下凶兽咆哮,搅动风云;
有悬浮於虚空、周身缠绕水元道则的真龙,龙目冰冷,俯视着远方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
而在那海族大军最前方,虚空之中,三道巍峨身影,并肩而立。
左边一人,中年样貌,面容古拙,眉骨高耸,双眸狭长,眼尾有细密如龙鳞的天然纹路延伸至鬓角。
身着简朴的幽蓝色宽袖长袍,墨发以一根冰晶龙筋随意束起。正是北海龙君。
中间一人,身形更为魁梧,龙首人身,头角峥嵘,双目如两轮缩小的青色烈阳,周身散发着一股比北海龙君更加霸烈、更加古老的龙威。
那是东海龙君的一缕意志化身,虽非本尊亲至,却已足够镇压一方。
右侧一人,身形修长,着一袭赤红如火的长袍,面容俊美妖异,眉眼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炽烈与桀骜。
他周身隐隐有赤色火焰流转,与海水相触,发出「滋滋」的蒸腾之声,却无半分不适,反而有种水火交融的诡异和谐。
正是南海龙君那传闻中暗中联络西北魔道、所图甚大的南海一脉之主。
三尊龙君,并肩而立,身後是无穷无尽的海族大军。
他们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向中土方向。
那里,正是浩然金光升起之处。
东海龙君那青色烈阳般的龙目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声音低沉如万古钟鸣:「浩然圣地那帮酸儒,倒是舍得。」
北海龙君缓缓开口,声音如深海寒流:「玄心正一禁法,确实难缠。」
南海龙君轻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与桀骜:「难缠又如何?
三海齐出,便是那帮酸儒有通天之能,又能挡我龙族多久?」
他顿了顿,那双赤红的眼眸望向远方那隐隐可见的金光,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更何况——盯上这块肥肉的,可不止咱们。」
话音落下,三尊龙君身後,那无穷无尽的海族大军,轰然开拔!
而就在东海之滨海族开拔的同时更遥远的海外,那座被无尽愿力金光笼罩的隐秘净土之中。
一道浩瀚的意志,缓缓苏醒。
那是释修。
是被清源问道真君以「一年为期」强行驱除出中土的释修菩萨们。
此刻,那尊尊菩萨虚影,立於净土之中,目光穿透虚空,同样望向中土方向。
那被浩然金光隔绝的,是他们的「传法之地」,是他们经营了三十载的「地上佛国」。
如今,却被一群「外道」占据。
忿怒明王菩萨三张面孔之上,同时浮现出冰冷而狰狞的笑容:「中原正道————西北魔道————海外龙族————」
他顿了顿,那声音如同雷霆,在净土之中回荡:「打吧,打吧——」
「打得越热闹越好。」
「待尔等两败俱伤————」
「这中土,终究是我释门的——传法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