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运缓缓垂眸。
目光落在那只探出的右手上一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缠绕着一缕难以形容的气息。
它就那麽缠绕在指尖,如同一条驯服的墨色丝绦,安静得近乎诡异。
然而只有齐运自己知道,这看似驯服的丝绦之下,蕴含着何等恐怖的磅礴伟力。
嘴角微微扬起,牵动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中,没有得意,没有张狂,只有一种洞悉大势的平静。
大势倾轧,运势索取————由不得你们不听齐某调动————
他擡起眼眸,望向那道浩然金光之後无数昂然而立的正道修士,望向远方那三道交织的龙威,望向更远处那隐隐跳动的佛光。
所有入局者,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却不知,这张棋盘上,早已有了另一只手。
「咳————」
一声极轻的闷咳,自齐运喉间溢出。
他嘴角,一缕血迹缓缓蜿蜒而下,沿着下颌滴落,在虚空中化作点点血雾,旋即被周遭那压抑到极致的气息碾碎、消散。
体内,那股浩瀚到极致的气机正在疯狂冲撞、翻腾!
那是百万魔修之力,是万古魔道之意,是此界一切邪魔力量的汇聚。
即便他以【执万法】的统御神通强行约束、镇压。
那力量依旧太过浩大、太过狂暴。
每一息,都在反噬。
每一刻,都在撕裂。
紫府深处,【大罗天】在剧烈震颤,混沌气流疯狂奔涌,那尊镇压万法的元始真身都隐隐浮现出细微的裂纹。
若是寻常修士,哪怕是大真人,此刻恐怕早已被这股力量冲溃心神、撑爆道基。
即便是齐运,也不过是在以自身为堤坝,强行堵截这滔天洪流。
堤坝,终究会溃。
但」很快就不会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双化作混沌色泽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更深沉的光芒在缓缓点燃。
下一刻。
他动了。
那只缠绕着此界魔道气机的右手,缓缓探出。
动作很慢。
慢到每一个人都看清了那五指的舒张,看清了那手掌探出的轨迹,看清了那指尖是如何一点一点地,向前延伸。
然而,就在那手掌触及浩然金光的刹那「嗤————」
一声轻响。
轻微到如同利刃切入流水,如同热刀划过牛油。
那足以让百万魔修束手无策的玄心正一禁法,那由浩然圣地掏空家底布下的无上禁制。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只手掌悍然洞穿!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那只手,就那麽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金光屏障。
如同穿透一层薄雾。
浩然金光剧烈震颤!
无数金色文字疯狂流转,「天地有正气」的诵读之声骤然拔高,如同怒涛咆哮!
然而那只手所过之处,一切金光、一切文字、一切浩然之意,都如同臣子遇见君王,自行向两侧退避!
三思真人瞳孔骤缩!
九梨娘娘霍然起身!
转轮真人手中那暗黄竹简啪地一声炸开一道裂纹!
三尊大真人,齐齐色变!
「他要破阵了?!」
「玄心正一禁法————真的被破了?!」
那一刻,无论是魔道修士,还是三海龙族,亦或是金光之後的正道修士,无数道目光,尽数汇聚於那只探出的手掌之上!
所有人都以为—
那道阻隔了正魔、让两方大军僵持至今的浩然屏障,即将被这只手彻底撕开!
百万魔修眼中燃起疯狂的光芒!
三海龙族身後,海族大军发出震天的咆哮!
浩然金光之後,无数正道修士面色一紧,却死死咬紧牙关,准备迎接最後的血战!
然而一那只手在洞穿金光之後,并未向前撕扯。
而是————转向了。
它如同寻着了冥冥之中某种看不见的丝线,微微一转,然後一向着虚空某处,遥遥一握。
「轰—!!!」
虚空炸裂!
那只缠绕着此界魔道气机的手,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因果的阻隔,就那麽横跨千万里,直直探入了另一片天地!
金光之後,灵山圣境废墟深处。
一座隐秘的禅院之中,一道身着玄色长袍的身影,正在蒲团之上闭目静坐。
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中,有金色龙气一闪而逝,有山河社稷虚影沉浮,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惊愕与了然的轻叹:「来了。」
话音未落!
他头顶的虚空,毫无徵兆地撕裂!
一只缠绕着混沌气息的手,自裂痕之中探出!
那手,五指舒张,对着他轻轻一握。
下一瞬,那只手收回。
连带他整个人,一同拖入那撕裂的虚空之中。
禅院恢复平静,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唯有蒲团之上,残留着一道淡淡的、属於皇道龙气的余韵,正在缓缓消散。
浩然金光之前。
虚空一阵扭曲,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
那只探入其中的手,缓缓收回。
手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玄色长袍,面容普通,气息平和,与那些寻常修士并无二致。
然而此刻他周身那层伪装,正在寸寸剥落。
灰色僧衣化作飞灰,露出其下暗金色的皇袍虚影。
那虚影虽淡,却透着一股统御山河、威临万民的磅礴气势。
他微微擡首。
那张原本平凡的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显露出其真实的容颜。
剑眉星目,气度沉凝,眉宇间隐隐有山河之重,眼神深处仿佛沉淀着整座王朝的兴衰。
南胤东宫太子—赵乾!
此刻,他就那麽被那只手扼着,悬於虚空之中。
身後,是那依旧流转的浩然金光。
身前,是那道负手而立的深蓝身影。
无数道目光,从震惊、错愕、不解,逐渐转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撼!
三思真人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九梨娘娘凤眸之中,火光剧烈跳动。
转轮真人那双幽绿的眸子,徐徐流淌。
「这————这是————」
「南胤太子?!他不是死了吗?!」
「三十年前南胤皇朝倾覆,太子不是早已————」
「不对!他身上的气息————那是————至尊道基?!」
虚空中。
齐运缓缓松开扼住南胤太子脖颈的手。
他就那麽负手而立,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曾被自己视为劲敌、曾险些让自己道基崩碎的男人。
那双混沌色泽的眼眸深处,此刻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南胤太子擡起头。
他望着齐运,望着那双已化为混沌的眼睛,望着那张比当年更加沉稳、更加深邃的面容。
脸上,没有恐惧。
没有惊慌。
甚至没有任何挣紮的意图。
只有一丝了然的坦荡。
从他亲眼目睹齐运那尊法身於灵山证道、成就大日紫极真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至尊相斗,胜者为尊。
这是他与齐运之间,注定的宿命。
躲不掉,逃不了,避不开。
齐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道友,许久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坦然的面容上:「本座欲成无上君位,需借道友大道一用。」
「还请道友」」
「助我。」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借大道一用。
说得轻描淡写,如同借一件寻常器物。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麽。
南胤太子闻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後的释然与洒脱。
他微微昂首,迎向齐运那双混沌的眼眸,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字字如铁:「成王败寇,道友不必多言。」
齐运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南胤太子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了几分。
那笑容中,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棋逢对手、输得心服口服的坦荡。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这个曾与自己两度交锋、最终将自己彻底踩在脚下的男人。
望着那浩瀚无垠的天穹,望着那滚滚翻涌的魔云,望着那无数道或震惊、或复杂、或敬畏的目光。
然後,他仰天长笑一声,那笑声清越、洒脱,带着一种王者的傲然与末路的释然:「这一世,是道友胜了。」
他顿了顿,那双眼中,仿佛有山河社稷、有万民苍生、有他筹谋半生的复国大业,在眼前一闪而过。
最终,所有这一切,尽数化作一抹平静的笑意。
他看向齐运,一字一句,如同立下誓言:「下一世,孤仍会奋起直追。」
「道友—
」
「咱们来世再斗!」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
尘埃落定的平静。
虚空中,那道缠绕着此界魔道气机的手,再次擡起。
缓缓落向他的天灵盖。
而齐运那双混沌的眼眸,此刻静静望着眼前这个坦然赴死的对手,眼底深处,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敬意。
随即,手掌落下。
「轰—!!!」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唯有那道深蓝身影,负手立於虚空,衣袂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身後,是那依旧流转的浩然金光。
身前,是那已闭上双眼、坦然接受宿命的南胤太子。
远方,三海龙族默然。
更远方,那隐隐跳动的佛光,骤然凝滞了一瞬。
整个玄黄本界的气运脉络,在这一刻,仿佛都微微震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