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
无比的狂妄!
那一声含笑轻问,如同无形的涟漪,在凝固的天穹之上层层荡开。
它不高,不响,不疾不徐,却如同一柄烧红的钢刀,直直捅进了浩然圣地的心口。
捅进了那传承万载、傲视天下的儒道正统最深处。
皇甫千秋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那张清癯的面容上,万年不变的沉凝与平静,此刻终於出现了一道裂痕。
浩然圣地,正道魁首。
他们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万载以来,多少魔道巨擘、多少异族天骄、多少不可一世的狂徒,都曾站在这片土地之外,对着那浩然金光叫嚣。
可最终,那些人不是化作飞灰,便是灰溜溜地退去。
从未有人,能踏破那道金光。
从未有人,能在众圣先贤面前,如此放肆。
可今日————
今日————
皇甫千秋缓缓擡头,望向天穹之上那上百道众圣先贤的虚影。
不,那里已经什麽都没有了。
只有一卷明黄金榜,悬於那道深蓝身影身前,光芒流转,熠熠生辉。
一众浩然圣地修士的眼眸深处,怒火在燃烧,烧得眼眶都在微微发红。
可他们张了张嘴。
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说什麽?
众圣先贤都被人家一招尽数收走,他们还能说什麽?
浩然圣地赖以傲视天下的根本,那凝聚了历代真君精气神、历经万古而不灭的儒道至宝。
在那卷金榜面前,就是个笑话!
说?
说个屁!
无数浩然圣地的修士,一个个面色铁青,双拳紧握,周身浩然正气剧烈翻腾。
可他们的目光,在触及那卷金榜的刹那,便不由自主地偏移、躲闪、垂下。
没有人敢开口。
没有人敢出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此刻开口,不过是自取其辱。
死寂。
那死寂如此浓稠,浓稠到仿佛能将整片天地都凝固其中。
魔道阵营之中,无数道目光落在那死寂的正道修士身上,眼中满是复杂的意味。
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
——
曾几何时,他们见到浩然圣地的修士,哪一个不是绕道走?
哪一个不是心惊胆战?
那浩然正气,天生便是魔道的克星,是他们最不愿面对的存在。
可如今————
那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那让他们畏惧了万载的浩然圣地。
在那道深蓝身影面前,在那卷明黄金榜面前,竟只能沉默不语。
如同待宰的羔羊。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死寂。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就是这轻轻一笑,让所有正道修士的身形,都微微僵了一瞬。
齐运负手而立,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扩大。
然後—
「哈哈哈哈!!!」
一声朗笑,自他喉间迸发而出!
那笑声清越、畅快、恣意,如同九天长风,席卷过整片天穹!
它穿透了那凝固的罡风,穿透了那死寂的空气,穿透了每一道僵立的身影,穿透了每一个修士的心神深处!
笑声之中,有畅快,有释然,有终於等到这一日的满足。
也有一种,让所有正道修士都为之胆寒的狂妄!
可就是这狂妄的笑声,却让浩然圣地的修士们,一个个面色涨红,却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
人家有狂妄的资本。
齐运笑声渐歇。
他垂眸,望着手中那卷明黄金榜,望着榜上那上百道静静肃立的众圣先贤虚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随即一他擡手一抛!
那卷封神榜,被他高高抛起!
「哗——!!!」
金榜腾空,迎风展开!
那原本不过尺许长短的卷轴,在升空的刹那,骤然暴涨!
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最终,它化作一道横贯天穹的、无边无际的恢弘金榜!
金榜之上,明黄光芒万丈!
那光芒之中,那上百道被收入榜中的众圣先贤虚影,此刻尽数浮现!
他们依旧低眉垂目,依旧肃穆庄严,依旧散发着历经万古而不灭的浩然正气。
但此刻,他们的站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散乱的、各自为政的虚影,而是围绕着某一点,缓缓旋转。
如同群星拱卫北辰,如同百官朝拜君王!
那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直至融为一体!
「嗡—!!!」
一道难以形容的震颤,自那金榜中央轰然爆发!
那震颤之中,那上百道众圣先贤的虚影,开始相互融合!
一位老者的虚影,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中央;
一位中年文士的虚影,化作一道青光,紧随其後;
一位垂暮老妪的虚影,化作一道紫光,融入其中;
一位持剑而立的儒将虚影,化作一道金光,汇入洪流————
一道,又一道,又一道————
上百道白光、青光、紫光、金光,如同百川归海,齐齐涌入那金榜中央的某一点!
那一点之中,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越来越凝实!
最终一当最後一道虚影也彻底融入其中之後一道身影,自那万丈光芒之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道难以形容的身影。
他身着古朴儒袍,袍服之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草木鸟兽。
那是儒道最古老的十二章纹,是只有圣贤才配享有的无上荣耀。
他面容初时模糊,如同被浓雾笼罩,看不真切。
但随着他每一步踏出,那模糊的面容便清晰一分。
一步,眉眼浮现一那眉眼温和如春风,却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蕴含着古往今来所有圣贤的智慧。
两步,鼻梁显现那鼻梁高挺如山岳,是担当,是脊梁,是儒道立身天地的不屈。
三步,嘴唇勾勒那嘴唇微微抿着,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之中,有悲悯,有洞察。
四步,五步,六步————
当他踏出第九步,彻底走出那万丈光芒的刹那!
他的面容,彻底清晰。
那是一位中年儒士的模样。
剑眉星目,气度沉凝,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却又浩瀚如海的儒道气息。
他就那麽静静立於虚空,便仿佛——儒道本身。
无数道目光,落在这道身影之上,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气息————
那气息太纯粹了,纯粹到仿佛不是後天修炼而成,而是先天便与儒道同生共长!
那气息太浩瀚了,浩瀚到让在场所有修炼儒道的修士,都感到一阵源自神魂深处的朝拜的冲动!
齐运微微擡眸,望着那道静静而立的儒袍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擡手,轻轻一招。
那悬於天穹的封神榜,化作一道流光,落入他掌心,重新化作尺许长短的卷轴。
他握着封神榜,望着那道身影,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同天宪降世,如同大道律令,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今敕封——
」
他微微一顿,那双青金浩瀚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边大道在翻涌,有天地法则在凝聚:「仲由之,为——
」
「圣元文曲星君!」
「掌文脉,定诗书,镇儒道气运!」
「万古不磨,永镇玄黄!」
敕封之音,如同九天神雷,轰然炸响!
「轰隆隆!!!」
天地之间,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剧烈震颤!
那震颤不是来自大地,不是来自天穹,而是来自—冥冥之中!
来自那比筑基天更高、比岁月长河更远、比一切存在都更加根本的至高维度—【众妙天】!
一道难以形容的气息,自那众妙天中,轰然降下!
那气息伟岸、浩瀚、古老,仿佛凝聚了天地开辟以来一切文脉、一切书香、一切圣贤之道的根本!
它就那麽直直地、无可阻挡地,投射下来。
投射在那道刚刚成形的儒袍身影之上!
「嗡—!!!」
那道被敕封为「圣元文曲星君」的身影,周身光芒大放!
那光芒之中,有无数字迹浮现。
那是儒道万载传承的一切,是文脉绵延不息的一切,是无数圣贤穷尽毕生心血凝聚的一切!
而在这无量光芒之中。
一枚难以形容的、仿佛由纯粹文字与浩然之气凝聚而成的玄妙存在,自那众妙天中缓缓降下,落於那道身影的眉心之中!
那存在,形如古卷,却又虚无缥缈;色如温玉,却又光芒万丈;蕴含着一种。
唯有真君才配拥有的、高悬於岁月长河之上的一位格!
下方,浩然圣地阵营之中。
皇甫千秋整个人,彻底僵在了那里。
他那张清癯的面容上,万年不变的沉凝与平静,此刻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未曾出现过的神情。
愕然。
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望着天穹之上那道被敕封的身影,望着那自众妙天中降下的玄妙存在,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良久。
良久。
他终於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这是————」
「【文曲果位】?!」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浩然圣地,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加浓稠,更加沉重,更加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