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一阵浑厚苍劲的朗朗笑声,骤然自那高悬的云海深处响起,冲散了天地间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尚未完全散去的毁灭气息。
笑声中,那双原本冰冷、愤怒、蕴含着「天意」漠然与暴戾的巨大眼眸,如同被戳破的泡影,剧烈地波动、涣散,其内流转的天地法则符文迅速黯淡、崩解。
仅仅一息之间,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天意之眸」,便失去了所有神采,化为两团缓缓消散的混沌光晕。
紧接着,在那光晕消散的核心处,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魁梧昂藏、宛如自太古蛮荒走出的神明般的身影,一步迈出。
他裸露的上身肌肉虬结,如同一条条沉睡的远古龙蟒,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面容刚毅如斧凿刀刻,浓眉如戟,眸光开合间,似有万千星辰生灭、虚空破碎重组的景象流转。
一股古老、蛮横、霸烈,却又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沧桑道韵,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令人心生敬畏。
正是—荒戟裂空真君!
看到这道熟悉的身影,齐运眼中最後一丝犹疑尽去,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地,微微躬身执礼:「弟子齐运,见过荒戟真君。」
其实,自当年在苍阙界,亲身「体验」过那方界天「天意」带着明显情绪化的针对与压制後,齐运心中便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天意,本当是天地本源意志,至公至理,无情无欲,维系平衡,赏罚有度。
然而苍阙与灵雍这两处界天的「天意」,其行事风格、情绪流露、乃至某些细节处的「人性化」抉择,都与其「至公」本质有所出入。
尤其是灵雍天意最後那番「招揽」与「翻脸」。
更像是一个拥有独立喜恶、会算计利弊的「个体」,而非纯粹的规则集合体。
故而,齐运早有所猜测一这两处,所谓的「天意」,极有可能并非天然生成,而是————人为塑造。
荒戟真君一步踏出,便已来到与齐运平齐的虚空。
他并未立刻回应齐运的见礼,而是先用那深邃如寰宇般的眸光,在齐运身上仔细扫过。
这一扫,饶是以荒戟真君的见多识广、道心古井不波,眼中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记得清楚,当年分别时,此子不过筑基中期,虽然根基紮实,心性不凡,但终究未成气候。
然而如今,仅仅百年左右的光阴眼前之人,周身道韵圆融,气息渊深如海,神光内敛却含而不露,举手投足间与天地法则隐隐共鸣————
分明是已经稳稳站在了大真人境巅峰!
百年时间,从筑基中期到大真人巅峰?
这是何等恐怖的进境速度!
纵览玄黄古史,有此等修炼速度者,也堪称凤毛麟角,且无一不是身负惊天大气运、
大因果之辈。
「好小子!」
荒戟真君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声音洪亮如锺。
「百年光阴,便从筑基中期蹿升至此等地步,你这修为精进之速,当真是让本座也为之心惊!」
齐运神色谦和,再次行礼:「全赖真君当年指点与赐下机缘,弟子侥幸有所寸进。」
「机缘人人可有,能否抓住,能抓住多少,却看个人本事。」
荒戟真君摆摆手,目光在齐运那平静却暗藏锋锐的眼眸上停留一瞬。
「小小年纪,修为如此之高,心性如此之深,夺了这麽多天机造化,你可别学无道的老路。」
「无道真君的老路?」齐运闻言,眸光骤然一凝,刚欲开口细问其中关窍,荒戟真君却已是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在此话题上深谈。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时机未至,知道多了於你无益,反乱道心。」
荒戟真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擡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灵雍的天穹,看向了更深处,话头一转:「相比於此,你既能看破此界天意」虚妄,一路行来,想必也有所猜测了吧?」
齐运闻言,心神收敛,知道接下来要谈的,才是今日关键。
他轻轻颔首,沉吟道:「弟子愚见,妄自揣测。
这【六界天】所勾连的六处方外界天,想必都是您的手笔吧。」
荒戟真君面色平静,淡淡道:「实际上只有五个,还有一个是偶然所得。」
他自光重新落在齐运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考量的意味:「你如今修为已至大真人境巅峰,心性智谋亦经此界之事可见一斑。
有些唯有真君层级方可知晓的天地隐秘、修行关隘,倒也有资格听一听了。」
闻听此言,齐运心头微震,神色顿时肃穆。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语,将触及此方天地间最高层次的修行秘密,是真君们俯瞰众生、超然物外的根本所在。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坐直了身躯,做出凝神静听之态。
荒戟真君也未卖关子,他擡手随意一挥,周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虚空、残留的劫云雷光、乃至下方巍峨的神宫景象,瞬间如同褪色的画卷般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祥和、桃花灼灼、落英缤纷的熟悉山谷景象—正是当年在无极圣宗,两人初次相见时的那片桃林。
两人已然相对落座於林间一方古朴的石桌两侧。
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两盏清茶,茶香袅袅,道韵自生。
荒戟真君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缓缓开口道:「欲成真君,首要之务,非是法力积累,亦非神通领悟,而是必须先证得果位。」
齐运默默点头,他已有幽泉证道真君的经验,自然知晓这其中关窍。
「然而,成就真君,炼就道果,不过是另一段更为漫长、更为艰辛修行的开始。」
荒戟真君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沉凝。
「真君之後的道路,其核心,便在於如何将这枚由天地赋予、与大道紧密相连的道果,从天地」的怀抱中,一点点、艰难地剥离、炼化。
最终完全纳入自身道途,使其彻底成为我之道果」。
而非天地之道果在我身」。
「这个过程,称之为炼道归己!」
荒戟真君放下茶盏,目光如电,看向齐运:「你可知,为何此过程艰难无比?」
齐运心中隐隐有所明悟,顺着真君的话语推测道:「是因为————道果乃天地大道缔结,又有天地赋予的位格。
强行炼化、剥离,等同於在篡夺天地权柄,在削弱天地对此道的掌控。
故而,必然会引来————天地本源意志的排斥与厌恶?」
「不错!」
荒戟真君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孺子可教。炼化道果的过程,便是真君与天地本源,持续对抗、博弈、争夺的过程。
每炼化一分道果,自身对大道掌控便深一分。
但来自天地的厌恶」与排斥」也会积累一分。」
「这种厌恶」并非情绪,而是天道层面的抵触。
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动天地反噬,轻则道行停滞,重则道果动荡。
甚至可能被天地法则强行排斥、镇压,乃至强夺果位!」
听到此处,齐运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原来这才是真君们修行路上最大的隐秘与凶险!
他们并非高高在上、逍遥自在。
而是时时刻刻在与「天」争道。
每前进一步,都可能引火烧身!
「所以————」
荒戟真君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了然。
「你明白为何玄黄本界的诸位真君,明明宗门根基、道统传承皆在於此,却大多行踪飘渺,极少长驻本界,往往只是留下化身或指定代掌教坐镇,自身则常年在域外虚空、诸天万界中游历、探索、甚至开辟别府了吧?」
齐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并非真君们不愿留在资源最为丰沛、道统最为完整的玄黄本界潜心修行。
而是因为————在玄黄本界,他们炼化道果时积累的【天地厌恶】无法消散,甚至会因为与本界联系过深而加速积累。
唯有离开玄黄,才能借缓慢涤清、消弭掉那些因炼化道果而积累的【天地厌恶】。
待【厌恶】清空或降至安全线以下,方可重返玄黄,继续下一阶段的炼化————」
「正是如此。」荒戟真君肯定了齐运的推测,目光投向桃林之外,仿佛看到了那浩瀚无垠的诸天万界。
「对我们而言,玄黄是家」,是根基,是道统所在,但也是樊笼」,是压力源」。
这些散布在虚空中的界天,无论是自然生成,还是如本座这般暗中引导塑造,便成了我们这些真君的减压阀、避风港,以及试验新法、积累外功、探寻前路的别院。」
「原来如此————」
齐运喃喃自语,心中的许多疑团豁然开朗。
真君们的「神秘」、「飘渺」、「不常在」,背後竟隐藏着如此残酷而真实的修行本质。
与天争道,步步惊心。
所谓逍遥,不过是表象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