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成两半的灵雍界天,横亘於虚空之中,如同一块被巨斧劈开的古老玉璧。
断口处参差嶙峋,至今仍在缓缓逸散着本源精华。
齐运转过身,目光所及,一片死寂。
原本苍翠欲滴的群山,此刻已化作焦黑的碎石,悬浮於虚无之中,缓缓飘荡。
那些曾经流淌着灵泉的河谷,只剩下乾涸龟裂的河床,裂缝深处涌动着地火风水的乱流。
无数巍峨的神宫、繁华的城池、宁静的村落,早已荡然无存。
唯有些许残垣断壁的碎片,在虚空中无声地漂浮,见证着这里曾经有过生灵栖息。
更多的,是连碎片都没有留下的彻底归於虚无。
亿兆生灵,在那恐怖的真君余波中,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便连同他们的家园、
他们的信仰、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同化作了混沌的一部分。
有飘浮的屍骸,保持着生前最後一瞬的姿态—或奔跑,或匍匐,或抱成一团,面目已然模糊。
只剩下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望着这片已经不属於他们的虚空。
有尚未完全消散的残魂,在虚无中发出无声的哀嚎,旋即被肆虐的地火风水卷过,彻底湮灭。
齐运能感知到,这片天地间,原本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香火愿力,那承载了亿兆生灵信仰与祈愿的浩瀚洪流,此刻已荡然无存。
只有一丝丝极其稀薄的、残存的愿力碎片,还在虚空中飘荡,如同断线的纸鸢,无依无靠,最终也将归於虚无。
这方曾经生机勃勃、香火鼎盛的界天,已然彻底沦为一片死地。
齐运沉默着,收回目光。
—这便是真君之战的余波。
哪怕只是被波及,哪怕并非攻击的目标,对这片天地以及其上栖息的生灵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桃林之中。
荒戟真君精赤着上半身,盘膝而坐。
他身上那件常年披着的粗布长袍早已在搏杀中化为齑粉,露出那具足以让任何生灵都心生敬畏的躯体。
只是此刻,这具躯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些伤痕或深可见骨,或细如发丝,却都散发着一种难以磨灭的诡异气息。
那是擡棺真君的攻击留下的印记,其中蕴含的「毁灭」道意,仍在试图侵蚀他的肉身与道果。
他眉头紧锁,擡起右手。
五指微曲,缓缓探入右肋下方一道狰狞的伤口之中。
那伤口足有三寸来长,边缘参差不齐,如同被什麽蛮横的力量生生撕裂,至今仍有墨绿色的诡异雾气从中渗出,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荒戟真君的手指探入伤口的刹那,他眉头皱得更紧了,额角有青筋微微凸起。
那是真君也难以轻易承受的痛楚。
但他没有停顿,手指继续向内探去,仿佛在翻找着什麽。
片刻後,他指尖触碰到了一团冰冷滑腻、却又仿佛有着微弱脉动的异物。
下一秒!
五指猛然收拢!
「嗤「」
一声轻响,他的手指自伤口中抽出,指尖之上,赫然捻着一道细如发丝、长约三寸的墨绿浓雾!
那浓雾如同活物,在他指尖疯狂扭曲、挣紮,试图挣脱!
它每一次扭动,都散发出足以让大真人神魂战栗的恐怖气息,仿佛要将触及它的一切都腐蚀、毁灭!
荒戟真君盯着指尖这道诡异的雾气,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哼。」
一声冷哼,他五指骤然发力!
「啪!」
那足以让任何大真人束手无策的诡异雾气,在他指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碎裂!
无数细碎的墨绿光点四散飞溅,旋即被他周身自然散发的霸烈气息一卷,尽数湮灭,化为虚无。
随着这道诡异雾气被掐灭,荒戟真君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肌肉蠕动,筋骨接续,皮肤重塑。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那具足以让任何生灵心生敬畏的躯体,已然恢复如初,再也看不出半点搏杀过的痕迹。
他周身气息,也随之节节攀升,从方才那一战的疲惫与虚弱,迅速重回巅峰状态。
那杆漆黑大戟立於他身侧,感应到主人的恢复,发出一声低沉而欢愉的嗡鸣。
荒戟真君缓缓站起身。
他仰头,望向那已经完全破碎的灵雍界天,望向那横亘於虚空之中的巨大裂痕,望向那无数漂浮的废墟与屍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可惜。
「连古棺之主都被请动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来老家夥们,真的有些等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如同长鲸吸水,将周遭残存的灵气与法则碎片尽数纳入体内,旋即缓缓吐出。
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立於虚空中的齐运。
那道深蓝身影,正站在那道撕裂灵雍的巨大裂缝边缘。
双眸之中青金神芒流转,仿佛要将那恐怖的战场痕迹,尽数烙印於心神深处。
荒戟真君看着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倒是知道珍惜机缘。
真君大战的痕迹,本身就是极其难得的参悟对象。
那些崩碎的法则、湮灭的道韵、残存的杀意,对於任何一个大真人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悟道资粮。
「走吧,齐小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虚空中残存的混乱乱流,落入齐运耳中。
「回玄黄。」
「再不回去,怕是就回不去了。」
齐运转过身,那双青金眼眸中的神光缓缓收敛。
他望向荒戟真君,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回不去?」
荒戟真君微微颔首,擡手随意一指那已经完全破碎的灵雍界天,又指向那无尽虚空的深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驱赶,只是第一步。」
他顿了顿,那双眼眸之中,仿佛有星辰生灭、虚空破碎的景象流转:「域外的真君行踪不定,古棺之主这类存在,并不能找到所有真君。」
「再过不久,他们一定会从外围,封闭进入玄黄的路径。」
「让所有尚在域外的真君,回不了玄黄。」
他看向齐运,目光平静,却让齐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而脱离玄黄太久,一样会导致果位动荡。」
「所以,无论是赶,还是拦,都是老家夥们针对我们的手段。」
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而且————一样有效。」
齐运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位浴血重生、依旧霸烈无双的真君,又望向那已经完全破碎的灵雍界天,望向那无尽的虚空深处。
脑海中,无数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
那些高高在上、只存在於传说之中的【真君之上】,与当今坐镇玄黄、俯瞰众生的真君们,已然成了不可调和的绝对敌对。
而这场超级大战的最後爆发点————
他眸光微凝,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八成,还是会落在玄黄本界。
「小子。」
荒戟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我知道你图谋甚大。」
那双眼眸落在齐运身上,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万劫後洞穿世情的通透:「但如今的局势,已经给不了你太多时间了。」
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砸入齐运心神深处:「早日成君吧。」
「不成君,一旦那场大战降临————」
他擡手指向那满目疮痍、彻底沦为死地的灵雍界天:「整个玄黄,恐怕也无一生灵能够幸存。」
齐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裂成两半的界天,那漂浮的屍骸,那消散的香火愿力,那彻底归於虚无的亿兆生灵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缓缓收回目光,微微垂首,对着荒戟真君郑重一礼:「弟子明白。」
荒戟真君点头不再多言。
他擡起右手,朝着齐运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招。
「咻一」」
齐运怀中的【六界天】,骤然脱手飞出!
它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幽蓝的轨迹,落入荒戟真君摊开的掌心。
旋即,他五指收拢,握紧。
「嗡—!!!」
【六界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光芒之中,无数古老的篆文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流转、组合、演化!
它们自青铜方块表面脱离,化作一道道粗大的法则锁链,朝着虚空中某一个方向,狠狠刺去!
「嗤啦——!!!」
虚空如同脆弱的布帛,被那些法则锁链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豁口边缘,混沌气流翻涌,地火风水咆哮!
而在那豁口深处,一条笔直、稳固、散发着温润光芒的通道,正在急速成形!
通道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方浩瀚无垠的天地那是玄黄本界的气息!
「走!」
荒戟真君轻道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率先冲入通道!
齐运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後!
两道身影,一前一後,没入那通往玄黄的宇璧通道之中。
身後,那道巨大的豁口缓缓癒合,混沌气流渐渐平息。
只留下那已经完全破碎、彻底沦为死地的灵雍界天,以及那无数漂浮的屍骸与废墟,在这片虚空之中,静静地、永恒地漂流。
踏入通道的瞬间,齐运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那些光怪陆离的虚空异象、那些肆虐的混沌乱流、那些诡异莫测的空间褶皱,尽数被隔绝在通道之外。
脚下,是一条由法则凝聚而成的坚实道路,笔直地通向远方。
前方,荒戟真君的背影巍然如山,那杆漆黑大戟悬浮於他身侧,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齐运收敛心神,紧随其後。
通道之中,无日无月,无时无空。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万年。
终於,前方那浩瀚的玄黄本界气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越来越————
触手可及!
就在两道身影即将冲出通道、真正踏入玄黄本界疆域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拘摄挪移之力,毫无徵兆地,骤然爆发!
强制传送!
齐运只觉得眼前一花。
待他重新稳住身形、恢复感知时。
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无极圣宗,太虚镜天!
那熟悉的、流淌着清冷辉光的琉璃天穹,那巍峨的玄铁殿宇,那缭绕的云海,那静谧的道韵————
一切都无比熟悉。
齐运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荒戟真君就站在他身旁,同样从那通道中被强制挪移至此。
那杆漆黑大戟悬浮於他身侧,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满的嗡鸣。
荒戟真君没有理会大戟的嗡鸣。
他微微擡眸,望向虚空某处。
那里,一道玄袍身影,负手而立。
那袍服漆黑如墨,毫无纹饰,却自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归无」之意。面容冷硬如万载寒铁,眉宇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唯有一双眼眸,冰封万物,深不见底。
无道极法真君。
荒戟真君望着他,眉头微蹙,正欲开口。
无道真君却没有任何言语。
擡起手轻轻一甩。
一道金光,自他袖中飞出,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不偏不倚,正好落入荒戟真君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道金贴。
长约三寸,宽约二指,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而尊贵的淡金色泽。
贴面之上,没有文字,没有纹路,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仿佛由无数古老篆文凝聚而成的虚影。
那是一座宫阙。
一座巍峨到难以形容、恢弘到无法想像、仿佛承载了诸天万界一切气运与道统的天宫。
荒戟真君垂眸,目光落在那金贴之上。
落在那道宫阙虚影之上。
原本微蹙的眉头,骤然一凝。
「天庭————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