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粘稠,深灰近墨。
齐运随手掐了个避水咒,深灰色的潭水触及灵光,便如同遇到天敌般无声滑开,形成一道直通潭底的无水甬道。
两人身形下沉,四周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与死寂,唯有避水灵光映照出潭壁那冰冷光滑、布满诡异纹路的岩石。
「果然————」
随着不断下潜,齐坤眉心的淡金色剑痕微微发烫。
他目光穿透灵光与黑暗,望向下方越发开阔的视野,低沉开口。
潭水似乎极深,又仿佛连接着另一重空间。
下潜约莫千丈之後,眼前豁然开朗!
深灰色的潭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死寂、仿佛位於地心深处的巨大地下空间。
空间呈不规则的球形,直径难以估量。
穹顶与四壁皆是那种冰冷的、布满天然道纹的蓝黑色岩石,散发着万古不变的寒意。
而在这片广阔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座庞大如山岳的独立石室!
这些石室像是直接从某种黑色神金中掏挖雕刻而成。
每一座都呈规整的方形,边长逾千丈,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暗沉的光泽流转。
石室紧闭的大门上,铭刻着复杂到极致的封印符文,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镇压与封禁之力。
上J示仅仅是远远望去,都觉神魂刺痛,仿佛多看几眼就会被吸摄进去。
透过那些石室并未完全封闭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
每一座石室内部,都盘坐着一道身影。
这些身影,皆身形伟岸,即便盘坐,也给人一种顶天立地之感。他们穿着样式各异的古老服饰,有的道袍古朴,有的甲胄狰狞,有的长袍华美————
但无一例外,皆双眸紧闭,栩栩如生,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沉睡。
然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极端可怕!
那是一种凝固的、死寂的、却又磅礴浩瀚的威压!
仿佛一座座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内部封存着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能量,却又被绝对零度冻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
「果位的气息————」齐运凝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扫过那一座座悬浮的千丈石室,心中凛然。
「这里封存的,都是————转世真君的遗蜕?」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心中默数。一、二、三————十————二十————三十————整整三十三座石室!
意味着至少三十三尊这样的遗蜕法身!
「圣宗————竟在此地封存了如此之多真君遗蜕?难道都是历代坐化或转世的圣宗真君?」
齐运心中泛起疑惑。
按照常理,真君转世,都会将自身寄托於果位之中。
只要完成转世便会沟通果位,取回法身从而迅速恢复部分甚至全部真君修为,立地成君!
可眼前这些遗蜕法身,给他的感觉却不太对劲。
虽然威压磅礴,果位气息隐现,但总有一种死寂中透着邪异、庄严下藏着混乱的违和感。
那果位虚影的光芒,也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尘埃。
此时,一旁从进入此地就变得异常沉默、面色凝重的蔡坤,缓缓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忌惮:「不,齐小子,你看错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真君转世後留下的法身。」
他金袍上的纹路光芒都黯淡了几分,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石室。
「这些东西————是【道余殃】。」
「【道余殃】?」齐运神色一动,转过头看向蔡坤。
他自认博览群书,见识广博,无论是玄黄正史还是魔道秘闻,乃至一些上古辛密都有所涉猎,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词。
蔡坤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空气中那无形的压抑,缓缓解释道:「道消身殒,执念不散!
戾气凝结,遗祸为殃!」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带着一种描述某种禁忌存在的沉重。
「能成就真君者,无一不是心志坚毅、道心通明之辈,历经万劫,看透生死。
即便最终大道之路走到尽头,功散道消,身死魂灭,也大多能坦然面对,化道归虚,鲜少会滋生强烈怨念与不甘。」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石室:「但————世间万事,从无绝对。」
「真君亦是生灵,亦有七情六慾,亦有求不得、放不下、意难平。
若是陨落之际,牵挂太深————种种极端情绪交织,形成一股滔天的、无法释怀的执念与恶念,这股恶念若机缘巧合,未曾随真灵彻底消散,反而侵入其留下的、蕴含磅礴道力与果位联系的法身遗蜕之中————」
蔡坤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麽,这尊遗蜕法身,便会化为一尊被纯粹恶念与执念驱动的————【道余殃】。
它拥有原身的力量与神通,更继承了那滔天的怨毒与毁灭欲,几乎是————纯恶版的真君。
且因执念不散,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对天地法则的扭曲与污染,极为难缠,也极为罕见。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数量如此之多的【道余殃】被封存在一处。」
蔡坤的话说得很隐晦,但齐运瞬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道余殃】很少见。
可圣宗这秘地之中,却足足封存了三十三尊!
这意味着什麽?
这显然不会是圣宗真君有收集「真君手办」的怪异癖好。
这些【道余殃】被集中封印在此,必有更深层次的、令人细思极恐的用途或秘密。
齐运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一座座沉寂的石室,眼神深邃。
他仿佛能看到,那每一扇紧闭的石门之後,都封印着一尊曾经叱吒风云、如今却只余怨毒与毁灭的真君级怪物。
圣宗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得多。
不过,他此行目的并非探究圣宗隐秘。
压下心中的震动与疑惑,齐运沉声道:「此地诡异,不宜久留。前辈,可能感应到洛河图的具体方位?」
蔡坤闻言,收敛心神,闭目凝神,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涟漪,仔细感应着同源帝兵那微弱却独特的联系。
片刻,他指向这片广阔地下空间的更深处:「感应很模糊,被这些【道余殃】的气息干扰得很厉害,但大致方向————在那边。」
两人不再耽搁,催动避水灵光化作两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贴着那些悬浮的千丈石室边缘,小心翼翼地朝着空间深处飞去。
沿途,齐运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一座座石室。
除了那三十三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道余殃】石室外,他还「看」到了更多。
在一些相对较小、封印也似乎不那麽严密的石室中,存放着大量稀奇古怪、气息古老晦涩的物件。
有残破不堪、却依旧散发着恐怖煞气的古战神兵,矛尖染着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暗金色神血;
有被封在透明晶石中、依旧在缓缓搏动的未知巨兽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动周围虚空微微震颤;
有记载着扭曲诡异文字、看一眼便觉神魂晕眩的漆黑石板;
有盛放在玉匣中、散发着诱人清香却让人本能感到危险的奇异果实;
更有一些完全无法理解其形态与用途、仿佛来自异域或远古的古怪造物————
每一件,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与强大波动,显然绝非凡品,甚至可能是某个时代、某个文明遗留的瑰宝或禁忌之物。
「看来,此地不仅是封印【道余殃】的墓场,更是圣宗收纳历代所得奇珍异宝、禁忌之物的————真正宝库。」
齐运心道,这里恐怕才是圣宗的真正底蕴所在。
就在他心中念头转动之际「找到了!」
身旁的蔡坤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着激动的低喝,猛地停下了身形,目光灼灼地盯向前方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比其他石室要小上一圈、表面符文也最为黯淡的石室。
齐运瞬息横移过去,与蔡坤并肩而立,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座石室紧闭的黑色大门之上。
这座石室位於所有石室的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若非蔡坤精准感应,极易被忽略。
石门上的符文古老斑驳,许多地方甚至已经磨损脱落,似乎很久无人维护,散发出的封印波动也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就在齐运与蔡坤的目光聚焦於这座石室的刹那。
一道轻飘、淡然、仿佛不带任何情绪、又似乎蕴含着洞悉一切智慧的嗓音,毫无徵兆地,直接在两人耳边响起:「灯下黑,眼前纱。」
「寻寻觅觅,不见它。」
「不在天边高远处————」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的叹息与指引:「低首原是————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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