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一段,姜瑟瑟忽然打了个哈欠。
姜瑟瑟连忙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谢玦一眼。
谢玦唇角弯了弯,道:“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姜瑟瑟想了想,点点头,也没摘下帷帽,只往车壁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夜的节拍。
谢玦靠在对面,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她靠在车壁上,帷帽的白纱垂落,遮住了那张脸。
谢玦看着看着,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少女就那么靠着车壁,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只蜷缩的小猫。
谢玦收回目光,望向车帘外。
夜色浓稠,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
马车稳稳地往前走,往谢府的方向。
……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殿下。”
陈靖衍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说。”
暗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陈靖衍笑了一笑。
竟然是她?
他一直以为那女子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远亲,谢玦待她,不过是寻常照拂罢了。
可听暗卫这么一说,陈靖衍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倒是有闲工夫。”
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二皇兄和他争着拉拢他,父皇对他比对亲儿子还信任。那样的人,每日有多少事要处理?有多少人要见?有多少奏章要看?
陪姑娘逛集市?啧啧。
这可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陈靖衍沉吟了片刻。
这事太反常了。
反常到他不得不多想。
他是故意想要表现出自己儿女情长的一面,暗示自己并非无懈可击?
还是向某些人传递某种信息?
亦或是障眼法?
西市鱼龙混杂,他或许是利用这次机会,掩饰他真正要见的人或要办的事?
陈靖衍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谢玦此人……”
陈靖衍想起谢玦这些年的手段。
每一步都算计精准,每一件事都有深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单纯为了陪个姑娘,就放下身段去逛那种市井之地?
陈靖衍想了想,又皱着眉问道:“谢玦今日可还见过什么人?”
暗卫道:“没有。”
陈靖衍面色沉了下来,不悦地看了暗卫一眼,显然是对暗卫的回答并不满意。
陈靖衍刚要开口,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贵妃最近正张罗着往父皇身边塞人。
父皇年纪渐长,对后宫之事越发不上心,可若是……
陈靖衍的目光微微一闪。
该不会是……
陈靖衍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对。
谢玦那人,还不至于如此。
可若不做这种事,他又图什么?
陈靖衍想不明白。
可正因为想不明白,他才越发觉得这事不简单。
“继续盯着。”陈靖衍想得头疼,沉声吩咐道,“谢玦那边,事无巨细,都报来。”
暗卫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陈靖衍靠在椅背上,望着面前烛火,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谢玦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
谢府,正院里灯火通明。
王氏刚换下出门的衣裳,靠在榻上歇息,谢玉娇坐在一旁吃着点心,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冬衣会上的事。
谢玉娇的语气又酸又不满:“母亲,姜瑟瑟今日换了那身秋香色的衣裳,往那儿一站,差点把那些人的眼珠子给看掉了……”
王氏闭着眼听着,没有说话。
一个丫鬟忽然进来道:“夫人,大夫人那边请二夫人过去坐坐。”
王氏睁开眼,目光微微一闪。
安宁公主?
谢玉娇也讶异地看向王氏。
安宁公主和谢意华一个性子,平常都不怎么待见二房的。
王氏想了想,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裳,对谢玉娇道:“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谢玉娇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王氏跟着丫鬟往荣安堂走。
除了听松院,安宁公主的荣安堂便是整座府邸最好的院子。
谢扶去得早,安宁公主一直寡居,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轻易不露面。
安宁公主见王氏进来,不由微微一笑道:“弟妹来了,快坐。”
王氏面带笑容地行了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丫鬟上了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二人坐着。
安宁公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氏脸上,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听说今日英国公府办冬衣会,弟妹带着玉娇和姜姑娘去了?”
王氏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是呢,楚夫人递了帖子来,我想着带玉娇去见见人,便顺道把瑟瑟也带上了。那孩子来府里这么久,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安宁公主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但紧接着,安宁公主又道:“说起来,姜姑娘如今住在舒荷院?”
王氏顿了一顿,看了安宁公主一眼,笑道:“是。西院那边人多嘈杂,我想着她一个姑娘家,住着不方便,便让她搬到舒荷院去了。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住着正好。”
安宁公主笑着看了王氏一眼,姜瑟瑟又不是突然变成姑娘的,怎么王氏以前没想过把她安排在舒荷院住呢?
“弟妹倒是个心善的。”
王氏笑而不语。
心里清楚,安宁公主这是来探她的话来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对姜瑟瑟的态度变了,可这事能说吗?能说是她那大儿子的意思?
王氏可不想最后落得两边不是人。
因此王氏面上依旧笑着,道:“公主说笑了,从前是我想岔了,觉得她毕竟是外人,不该太亲近。可后来想想,她一个孤女,住在咱们府里,若是再冷着她,岂不显得咱们谢家刻薄?”
安宁公主听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们做妯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氏这个人精明,算计,最是势利。
从前对姜瑟瑟爱搭不理,如今忽然又把她挪去最好的院子,又带着出门见人……这中间若是没有缘由,她可不信。
安宁公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弟妹说得是。咱们谢家,是该厚道些。”
王氏笑着应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氏便起身告辞。
走出正院,夜风迎面吹来。
王氏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荣安堂的方向。
安宁公主今日这顿话,问得可真有意思。
——安宁公主怕是已经起疑了。
可那又怎样?
她可什么都没说。
安宁公主靠在榻上,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姜瑟瑟一个孤女,凭什么让王氏突然对她和颜悦色的。
安宁公主倒不是喜欢看王氏刻薄姜瑟瑟,而是觉得王氏的行为反常,心里觉得不放心。
她是不管事,但也不希望自己被蒙蔽了什么事情。
安宁公主刚要开口吩咐人,就听外头丫鬟通传道:“夫人,三公子来了。”
安宁公主微微一顿,那点心思便暂且压了下去。
丫鬟打起帘子,谢尧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谢尧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袍子,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流不羁,瞧着便是刚从外头回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