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士兵开始抽烟。火柴划燃的瞬间,山田一郎看见他的手在抖。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每个人都在抖。
第三批士兵也上岸了。沙滩上挤满了人,至少有三千人挤在那片不到两平方公里的沙滩上。
山田一郎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前方的英军阵地。
六时五十分。
他们上岸已经二十分钟了。
英国人,到底在等什么?
英军阵地上,亨利·格尼准将趴在战壕边缘,手里握着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
他的副官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将军,还不开火吗?他们快到铁丝网了。”
格尼准将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些正在剪铁丝网的樱花国士兵,盯着那些挤在沙滩上的人群,盯着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灰色军装。
“再等。”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等他们全部进入开阔地,等他们挤在一起,等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跑了。”
副官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话。
战壕里,三百名英国士兵、一千二百名印度士兵全都趴在原地,手指按在扳机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被旁边的人用手捂住。
格尼准将继续看表。
六时五十二分。
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大口子。第一批樱花国士兵开始通过那个口子,进入开阔地。他们举着枪,猫着腰,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六时五十三分。
第二批也开始通过。
六时五十四分。
第三批也跟上来了。开阔地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
格尼准将终于合上怀表,把它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副官说:
“传令各部队:听我命令,准备开火。”
副官压低声音传令。命令沿着战壕一个接一个传下去——准备开火,准备开火,准备开火。
格尼准将举起右手。
三百支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枪口瞄准了前方。
三十六挺维克斯机枪的枪口也瞄准了前方。
十二门十八磅野战炮的炮口也调整好了角度。
所有人的手指都按在扳机上。
格尼准将的右手停在空中,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猛地落下。
“开火!”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山田一郎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终于来了。
他扑倒在地上,耳边全是子弹呼啸的声音。那些声音密密麻麻,像一万只蜜蜂在头顶飞舞。他身边的副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发子弹击中头部,身体软软地倒在他旁边,血溅了他一脸。
“散开!卧倒!”他声嘶力竭地吼着。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批冲进开阔地的士兵,几乎全部暴露在英军的火力下。机枪像割草一样扫射,子弹穿透身体,溅起一朵朵血花。士兵们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被击中头部,有人被打穿胸膛,有人被炮弹炸成碎片。
鲜血染红了沙滩,染红了海水,染红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步枪。
山田一郎趴在地上,脸埋在沙子里。他能感觉到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能感觉到身边不断有人倒下,能感觉到血——热的、粘稠的血——正顺着沙子流到他的身下。
一个年轻士兵趴在他左边,还在开枪。那士兵的枪法不错,每开一枪就换一个位置。但英军的机枪太猛了,他刚换了三个位置,就被一串子弹击中。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山田一郎。
山田一郎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血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他死了。
山田一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翻身滚到无线电兵身边。
那个无线电兵还活着,缩在一个沙坑里,抱着发报机浑身发抖。
山田一郎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对着他的脸怒吼:
“快!给兰芳海军发报!发送坐标!呼叫舰炮支援!”
无线电兵愣了半秒,然后拼命点头。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按下电键,把坐标一遍遍发出去——
“滩头阵地坐标:北纬XX度XX分,东经XX度XX分。请求舰炮支援!重复,请求舰炮支援!”
周围,十几个士兵用身体围成一圈,挡住射来的子弹。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补上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只有子弹打在沙地上的“噗噗”声,和炮弹爆炸的轰鸣声。
山田一郎咬着牙,看着远处那两艘兰芳战列舰——
你们看到了吗?
快啊!
镇远号舰桥上,通讯官的声音变了调:“司令!樱花国急电!滩头坐标!请求舰炮支援!”
周振国一步跨到电报前,只看了一眼,就把电报扔给枪炮长。
“坐标确认。全主炮急速射。高爆弹。”
枪炮长接过电报,对着传声筒吼道:“全炮塔注意!目标坐标——北纬XX度XX分,东经XX度XX分!高爆弹装填!急速射!”
两艘战舰上各四座炮塔上的八门380毫米主炮缓缓转动。
那种声音——那种沉重的、机械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转动声——通过传声筒传遍全舰。齿轮咬合,炮管抬起,瞄准那个正在被鲜血浸透的坐标。
“一号炮塔准备完毕。”
“二号炮塔准备完毕。”
“三号炮塔准备完毕。”
“四号炮塔准备完毕。”
枪炮长看着周振国。
周振国点头。
“放!”
十六门主炮同时喷出火光。
那一瞬间,整艘镇远号都在颤抖。炮口的火焰照亮了清晨的海面,震得舰桥里的玻璃嗡嗡作响。十六发高爆弹呼啸着划破长空,拖着死亡的轨迹,飞向那片正在屠杀樱花国士兵的英军阵地。
三十秒。
在樱花国士兵听来,那三十秒比一辈子还长。
山田一郎趴在沙坑里,数着秒。一、二、三……十、十一、十二……二十、二十一……
终于——
炮弹落下。
那种声音,山田一郎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十六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每一发炮弹落地,就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掀起漫天的泥土和碎肉。英军的战壕被炸平,机枪掩体被炸飞,那些刚才还在疯狂射击的士兵,瞬间变成一堆堆碎块。
爆炸持续了整整十秒。
十秒后,英军阵地上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