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星期一。
天边的太阳刚露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已经升起了袅袅青烟。
「二哥,那我们先去部里等你哈!」孙久波把摩托车梯子撑好。
王富贵和张小满也从摩托车上恋恋不舍地下来。
三台嘉陵本田70整整齐齐地摆在院门口,每台车把上各系着一根红绸子。
「去吧,我一会儿就过去。」张景辰摆了摆手。
下车进屋。
张华成、张景军、张景明,全被他从屋里叫了出来。
「噔噔噔噔~看看这是啥?」
老三最先反应过,立马围着摩托车转起圈来:「我去,这是谁的摩托车啊?怎麽停咱家门口了?」
张景军显然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问:「老二.....你这是?」
「这三台车我是这次去省城时,赶巧遇到的。」
张景辰笑眯眯地:「本来想买一台的。可想了想,传出去让人觉得咱们老张家好像开不起似的。
所以我决定了,一人一台!。」
「我去!!这麽任性麽?」张景明泪眼婆娑,小声嘟囔:「我恨有钱人。」
张华成蹲在车旁边,手指头在镀铬的排气管上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一台车多少钱啊?」
张景辰漫不经心地说:「没多少钱啊,久波的熟人,给的都是内部价。」
「二哥我能试试不?」
「去叭。」
张景明二话不说跨上中间那台墨绿色的,挂上档,拧了拧油门。
「突突突突....」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
张景明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二哥,这玩意太带劲了!比骑我对象都.....」
他身子往前一趴,拧着油门就要冲出去,被张华成一把薅住後衣领:
「你小子急什麽?这是你二哥买的,还没说给谁呢!」
「那肯定有我一份啊。」张景明理直气壮。
张景辰指着一旁的三台新摩托,说:「爸,这三台车你和大哥、老三一人一台。」
张景明得意洋洋,「你看吧!二哥大气!」
「大哥,你也试试。」
「我就不用了吧,我那沙场离得不远,骑车就行。」张景军嘴上说着,眼睛却盯着车座看。
「先试试再说。」
张景军犹豫了一下,跨上去,在胡同里试了一圈。
然後他又试了一圈。
又一圈.....
等第N圈骑回来,他把车小心地停在自家门口,拍了拍。
「不要」这俩字,他再也没没有提过。
张华成也忍不住了,抬腿跨上最後一台摩托车。
他在工地上来回跑了大半辈子,摩托车什麽的早都骑过,只不过是三轮摩托车。
启动之後,他绕着胡同口转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
然後他把张景辰拉到一边问:「这车到底多少钱?」
「三千一。」
「嘶.....」张华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你个败家子!三千一?
四台车一万二,你就这麽花了?」
「不贵,这机器好,节省点儿能开二十年呢。」
张景辰开始给他洗脑:「二十年就是七千三百天,就合4毛多一天。多划算啊。
老爸这麽大的领导,一天四毛钱你还花不起麽?」
「哎?你这麽一说....还真不贵。」张华成仔细想了想,认同地点头。
四毛钱就能开摩托了,那两块钱岂不是能开坦克了??
最最最主要的是,他本想把这钱还给张景辰的,但是一听要三千一一百块钱........他确实给不起。
张景明这边儿已经玩嗨了,这麽大的小伙子正是喜欢摩托车的年纪。
他猛轰油门,临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急刹,後轮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沟,扬起一阵黄灰。
是漂移!
「张景明你个憋犊子!呛死老娘了!」李淑华正好端着一盆水出来,被灰扑了一脸,气得脸都黑了。
「我错了妈,疼疼疼!」
「哈哈哈哈哈!!」
邻居们早就被这摩托车的骚动静给勾出来了。
「哎哟喂,老张家这是又整啥呢?他家一天可有节目了!」
「是摩托车!!你看看那漆水,鋥亮鋥亮的!」
「摩托车?这玩意得多少钱啊?」
「我上次在省城问过,嘉陵本田的好像得三千五百块钱呢。」
「我的天啊!这四台车就顶个万元户??」
「人家张二买卖干得大啊,你没看那县报纸上都写了麽,『北国林业』就是他开的。」
「淑华,我三婶家妹妹的邻居她姑娘今年刚满十八岁,要不给你家老大介绍介绍?」
「淑华.....」
李淑华被一群邻居围在中间,左右逢源,笑得嘴丫子都劈叉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这回去省城可真是睁开了眼啊!」
「快说说!」
「......那学校一进门就是个能跑马的大操场,教学楼五六层高。」
「真的麽??」
「可不,而且人家省城的人穿衣服跟咱们这地方不一样,就......都是我家小兰卖的那种新鲜的衣服呢。」
「淑华你可真是享福了。」
李淑华嘴上谦虚,脸上却冒着光:「我享啥福啊,这些东西都是老二买的。要不是他,我去省城往哪走都不知道。」
「那是你养的好儿子。」
「这话不假。」李淑华腰杆挺得笔直,又讲起了省城百货大楼里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商品。
张景辰看了看天色,跨上那台黑色的嘉陵本田,冲众人打了个招呼:
「我走了啊,今天得去车队那边去发工资、开会。」
「去吧去吧。」
「路上慢点儿。」
「突突突....」
张景辰骑着摩托出了胡同,拐上主街,往运输部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认出他的人并不少,主要还是这个摩托车在县城里太拉风了,众人纷纷羡慕:
「我操,是摩托车!!一阵子不见,他都这麽有钱了?」
「人家那是本事,你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揍。」
「也是,人家冬天在外面摆摊卖炮仗的时候,咱们还搁家猫冬呢。」
「所以说啊,该着人家发财。」
隔壁院子里。
樊力和张椿霞站在门後头,透过门缝往外看。
二人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了,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三台摩托,张华成一台,张景军一台,张景明一台。
就是没有她们的。
张椿霞攥着门把手,就是没有勇气打开。
「要不......跟二哥认个错吧?」她声音小得像蚊子,「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都是一家人。」
樊力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冷笑:「你二哥给全家都买了摩托,就没给咱家买,你还不知咋回事麽?」
「也没给老四买啊。」张椿霞小声嘀咕。
「老四去省城上学了,他骑啥?」樊力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人家在学校里用得着这玩意麽?」
张椿霞不说话了。
樊力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障子缝隙看着外面还在讨论摩托的邻居们,牙根咬得直响。
三千多一台的车,张景辰一买就是四台。
偏偏就把自家落下来,这事儿得让附近的人讲究死。
「求人不如求己。」樊力压着怒火说,「等咱们赚钱了自己买。」话是这麽说,但他心里头在滴血。
那台嘉陵本田70他太认识了,省城摩托店里就摆着样车,他每次去进货都从橱窗前过,每次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那三千五这个价格,足以让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望洋兴叹。
「走吧,该去店里开门了。」张椿霞拉了拉他的袖子。
樊力回过神,把门拉开,冷着脸往外走。
张椿霞跟在他身後,低着头,两口子一前一後出了院门。
「哟,椿霞、樊力,去店里啊?」
「嗯。」
「你家二哥买摩托了知道不?三台呢,你没去看看?」
「看了。」张椿霞挤出一丝笑,「挺好的。」
「你俩不也买一台?出门走亲戚啥的,多方便啊。」
樊力脚步一顿,回头说了一句:「再说吧。」然後两口子加快脚步,灰溜溜地走了。
背後隐约传来几声窃窃私语,不用听也知道是在笑话他们。
.......
城东河湾沙场。
张景军是骑着摩托来的。
他刚把车停在场边,一帮干活的工人就围了上来,你摸摸车把,他敲敲轮子,七嘴八舌研究个没完。
「军哥,你这最近真是人生三大喜啊。」
「怎麽说。」
「升官、发财、死...额,没老婆。」
「去你的吧!行了,都干活儿去吧!」张景军笑骂着,也没往心里去。
「走走走,开干!」
「今天我要筛十方料子!」
张景军现在浑身都是劲,一到沙场,第一件事就是爬上挖机,开始一边挖沙、一边填埋。
干到正来劲儿的时候,挖机突然「哢」地响了一声,接着冒出一股黑烟,趴窝了。
「卧槽。」
张景军跳下车,绕着机器转了两圈也没法找出问题,叹了口气:「这不行,得去找小崔过来看看。」
他把顾有才叫过来:「有才,你盯着点儿沙场,我去找小崔来看看这机器怎麽了。」
顾有才眼睛盯着那台摩托车,搓着手说:「军哥,要不你看在这看着吧,我骑摩托去找小崔。」
「不行。」张景军义正言辞地拒绝。
「我小心点儿,保证慢慢开.....」
「你说啥都不行!」张景军拍了拍车座,「这摩托车现在就是我媳妇了,谁碰都不行。」
顾有才:「.......」
张景军跨上车就走,留下顾有才在原地咂摸嘴:「切,小气样!」
没多大工夫,张景军就带着小崔回来了。
小崔跳下车直奔挖掘机,钻到车底下一看,原来是液压管接头处漏油,密封圈老化了。
「大哥,小问题!换一个密封圈就行,正好我包里有备件。」小崔说着,手上已经麻利地开始拆卸。
「太感谢你了。」
「客气,都是一家人。」
张景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问题不大,心里松了口气。趁着小崔修机器的功夫,他招呼顾有才进了办公室。
「有才,把最近的帐盘一盘。」
顾有才翻开本子,一条一条念:「建筑三队要了三百方,粮库那批要了八十方,还有周围村里的散客,总共是......目前手里积压的订单一共是六百多方成品,三百多方毛料。
按咱们现在的产能,得干二十多天才能清完。
人家粮库那边催得紧,说要是再拖,就找别处调货了。」
张景军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产能,产能,还是产能。
他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人工筛还是太慢了。
人力的上限就在这摆着,你让他们干出花来也不可能一天筛出百来方。」
「那咋办?」
「上设备。」张景军吐了口烟,「振动筛。」
顾有才眼睛一亮:「那玩意是好使,之前看咱们公司用过,一天出个五六百方的料子跟玩儿似的。」
「就是太贵了.....」
一切又回到最初的起点,没钱。
沙场刚起步,前期的投入还是父亲帮自己垫的,工人的工资是半个月一结,流动资金本来就紧。
再加上他离婚时那点家底都给了王桂芬,现在手头的确不宽裕。
再填设备张景辰肯定同意,老二也不差钱,但是自己上哪儿弄钱往里补呢?或者减少分红?
「要不.....咱们自己焊一个?」
顾有才试探着问,「找个手艺好点的焊工,买点角铁、筛网,照着公司里的那个设备仿造一台。」
其实这个办法比较实用,振动筛的原理又不复杂,就是个偏心轮加筛网。
张景军琢磨了一下,点头:「这倒是可行。你认识这样的人麽?」
「咱们之前队里那个赵老四,以前在机械厂干过,焊工钳工都会。」
「行,你先跟他聊聊,看看得用多少料。」
两人正商量着,远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一辆三轮车在沙场入口处停稳。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人。
一米八左右,剃着寸头,嘴里叼着根牙签。穿着一件花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胳膊上一片青色的刺青。
紧接着车斗里跳下来四个敦实的汉子,一个个歪着脖子,拿眼扫着场地里的东西。
张景军和顾有才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寸头男看见二人,嘴角一咧,把牙签从左边挪到右边:「张!景!军!老同学,还记得我不?」
张景军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眉毛、鼻子、嘴巴,好像是有点眼熟。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起来这号人。
「不好意思,你是......」
「哈哈哈哈!」
寸头男回头冲跟同伴笑了一声,「你们看,我说啥来着?人家张老板贵人多忘事,早把我忘了。」
「虎哥真没面儿。」同伴配合着哄笑起来。
「我!小虎啊!」
寸头男伸出手来,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咱俩小学同班,你坐第一排,我坐最後一排。
那时候我还老抢你铅笔呢,想起来没?」
张景军脑子飞速转了一圈,还是没印象。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对方,又看了看身後那四个人,淡淡开口:「哦,老同学,有事?」
闫虎掏出烟递过来,张景军摆了摆手。
闫虎也不恼,自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拿烟指着远处的河湾:「这块地我盯了一年多了。
水利局那边儿一直不批。」
他目光定在张景军脸上,笑眯眯的说:「但是老同学你一出手就拿下来了,我很好奇你是走的什麽路子啊?」
张景军盯着对方那张俏皮笑脸,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耍他。
什麽几把老同学!
他面无表情:「我就是正常申请的,水利局按规矩批的。」
闫虎还没说话,他身後一个跟班先开口了:「规矩?你也配跟我闫虎大哥讲规矩?」
这人话音刚落,顾有才就把铁锹往肩膀上一扛,大步走了过来,「你他妈跟谁说话呢?这有你说话的份麽?」
那跟班眼睛一瞪:「我操,你挺有脾气啊。」
「我操!你跟我说话呢?」顾有才往前一凑,两边的人立刻剑拔弩张。
「行了。」
张景军压下身後围过来的工人,目光落在闫虎脸上,「闫老板,有话直说吧。」
闫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摸样,抬手示意手下退开,「行,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你把这块地转给我,价钱你随便开。只要你点头,咱们现在就能立字据。」
张景军沉默了两秒。
然後他摇了摇头:「闫老板,这块地我刚拿下来,暂时不考虑转让。」
闫虎笑容不变,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那以後呢?」
「以後的事儿谁知道呢。」
「也是....」闫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行,张老板有魄力。
那就这样,以後你什麽时候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闫老板慢走。」
闫虎冲张景军挥了挥手,像老朋友告别一样随意:「张老板,回见。」
等三轮车驶离沙场後,闫虎冲着司机说:「给张老板的店上上强度。」
「好嘞虎哥。」
张景军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
顾有才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大军,你知道这闫虎是什麽人麽?」
「肯定知道啊,城西沙场的闫家兄弟。」
「这俩兄弟有点儿东西的。」顾有才感叹道:「哥哥闫龙,弟弟闫虎。
这俩人从十四岁就在外面混,最早在客运站一带给人扛包,後来跟着一个老沙霸干。
干了五六年,把那个老沙霸挤走了,自己占了城西的河段。」
顾有才顿了顿,语气沉下来:「闫龙这个人,面上看着和气,其实心思最深。他不怎麽露面,一般的事儿都是闫虎出来。
闫虎看着莽,实则不然,大家都叫他笑面虎。凡是跟闫家抢地盘的人,过後都出过事。」
张景军点头,把自己知道的信息也说了出来:「县里现在好几个部门的头头都换人了,闫家之前的关系断了不少,所以他们最近消停了几个月。」
顾有才加重了语气说:「闫龙和闫虎在这行干了快十年,手里有钱有人。
咱们这个沙场刚起步,真闹起来,恐怕......」
张景军目光落在那台正在维修的挖掘机上:「有才,这块地我不会让。」
这是他的事业。
如果这次让了,下次让不让呢?
顾有才释然道:「我就是把事情摆出来,让你明白。」该说他都说完了,至於张景军怎麽选那就是他的事儿了。
「我知道。」张景军拍了拍发小的肩膀,扭头问:「小崔,机器修好了没?」
「好了军哥!」
张景军把菸头用脚狠狠碾碎,招呼道:「开干!」
挖机再次轰鸣起来。
沙场上,尘土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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