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连呼吸都停滞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股妖气太重，像实质的水银一样压在胸口，挤不出一丝空气。
咚。
一只长满黑毛、比磨盘还大的巨手，拨开了浓雾。
一头身高十丈的青冥魔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沼里的陈凡。那双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竖瞳里，没有看待活物的感情，只有审视。
“一万年了……”
魔猿的声音像是两块巨石在摩擦，震得陈凡耳膜渗血。
“大荒里，居然又闻到了‘它’的煞气。”
巨手探了下来。
陈凡没有动。经脉干涸，枯骨真君的附骨毒已经蔓延到了半边脖子，他现在连动一根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魔猿的瞳孔。没有求饶，没有绝望，像是一头被打断脊梁、却依然在找机会咬断敌人喉咙的孤狼。
啪。
巨手两根手指捏住了陈凡的身体，就像捏起一只蚂蚁。
“咔嚓。”
陈凡的肋骨又断了两根，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魔猿的指甲上。
“有意思的眼神。”魔猿嗤笑了一声，呼出的腥风刮得陈凡脸颊生疼，“换做别的两脚羊，早吓破胆了。你这只蝼蚁，骨头倒是挺硬。”
魔猿的目光移向陈凡死死攥在手里的黑弓。
它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忌惮，竟然没有去抢夺。
“王要见这把弓。至于你……”魔猿瞥了一眼陈凡发黑的肩膀，“中了枯骨那老毒物的附骨毒，算你命大，落在我手里。不然半个时辰，你就化成一滩黄水了。”
魔猿空出的另一只手，猛地在陈凡肩膀上一拍。
噗！
一股狂暴至极的青色妖力，像是一把粗暴的铁刷子，直接冲进陈凡的经脉，将那一团惨绿色的毒素硬生生逼聚在左肩肩胛骨的一角，然后用妖力死死封死。
“呃——！”
这种以毒攻毒、蛮横无比的封印方式，让陈凡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整个人瞬间痛晕了过去，又在下一秒被更剧烈的疼痛生生痛醒。
“别死得太快。大荒里的两脚羊血食，可是稀罕货。”
魔猿不再废话，将陈凡往宽阔的肩膀上一扔，纵身跃起。
轰！
大地被踩出一个巨坑。魔猿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色的狂风，瞬间撕裂黑雾，朝着妖族腹地深处狂奔而去。
……
冷。
刺骨的冷。
陈凡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石头上。
周围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粪便的恶臭。
他试着动了一下。
左肩的剧痛还在，但毒素确实被那股霸道的妖力压制住了，没有继续蔓延。经脉依旧干涸，灵力空空如也。
最糟糕的是，弓灵依旧没有动静。
“前辈？”陈凡在心底呼唤。
死寂。为了掩盖他的气息，弓灵这次透支得太狠，彻底陷入了沉睡。
陈凡咬着牙，用仅存的右手撑起身体，摸索了一下周围。
粗大的白骨。
全是由某种巨型妖兽的肋骨交叉编织而成的牢笼。缝隙很小，坚硬如铁。
他被当成畜生关起来了。
借着外面极其微弱的幽光，陈凡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像他所在的这种白骨牢笼，密密麻麻地悬挂在洞顶，起码有上百个。
大多数牢笼里都是空的，或者只剩下一堆被啃得残缺不全的白骨。
而在他隔壁的几个牢笼里，蜷缩着十几道人影。
有穿着破烂道袍的散修，也有穿着凡人衣物的武者。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身上散发着绝望的死气。
“新来的？”
隔壁牢笼里，一个瞎了一只眼、断了双腿的老者，幽幽地看着陈凡，声音沙哑得像鬼哭。
“别费劲了。进了万妖窟的血食圈，大罗金仙也出不去。”
陈凡没有理他。
他低头，摸了摸身边。
黑铁片还在。断刀还在。储物袋也在。
妖族不修灵力，对人类修士的储物袋和法器根本不屑一顾。在它们眼里，人类修士唯一的价值，就是那身蕴含灵气的血肉。
这给了陈凡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里是什么地方？”陈凡靠在骨栏上，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瞎眼老者愣了一下。他见过无数被抓进来的修士，有的疯狂大叫，有的痛哭流涕，但从没见过这么冷静的，冷静得像个死人。
“大荒深处，万妖窟。”老者惨笑一声，“青冥妖王的领地。我们，都是王族豢养的‘血食’。”
“什么时候开饭？”陈凡问了一个让老者毛骨悚然的问题。
“你……你说什么？”
“我问，妖兽什么时候来吃人。”陈凡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饿了。
极度的饥饿。
经脉尽毁，肉身重创，他现在急需补充气血。储物袋里已经没有辟谷丹了。
既然这里是妖族的食堂，那妖兽来进食的时候，就是他唯一能近身反杀、饮血疗伤、活下去的机会。
瞎眼老者被陈凡的眼神盯得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唾沫：“每……每隔三天，会有黑甲妖狼来挑人……算算时间，就在半个时辰后……”
“半个时辰。”
陈凡闭上眼睛。
他将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用断刀的刀柄，一点点、极其残忍地，将自己错位的臂骨硬生生掰正。
咔吧。
陈凡满头冷汗，但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腿、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蜘蛛，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那就，等它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