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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大寒

    雪下了整整三天。

    周远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林修来接他。两个人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城市,谁也没说话。

    车子经过城南时,周远忽然开口。

    “林叔,我想去店里看看。”

    林修看了他一眼。

    “腿还没好利索。”

    “没事。”周远说,“就看看。”

    林修没再说话,让司机拐了个弯。

    法律援助点的门关着,玻璃门上贴着封条。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一片狼藉——砸烂的电脑,倒地的文件柜,散落一地的材料。

    周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林叔,”他忽然说,“我想重新开起来。”

    林修看着他。

    “现在?”

    周远点了点头。

    “越早越好。”他说,“不能让他们以为我怕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腊月二十五那天,周远的法律援助点重新开业了。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几个帮忙收拾的街坊邻居。但来的人不少——有以前帮过的工人,有听说了消息特意赶来的,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悄悄留下一个红包就走了。

    周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谢。

    林修坐在里面,看着这一切。

    周梦薇走到他身边。

    “这孩子,”她轻声说,“真像你。”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看着他脸上的笑。

    腊月二十八,刘小军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周远拄着拐杖,他愣了一下。

    “周远哥哥,您还没好?”

    周远笑了笑。

    “快了快了。”

    刘小军把东西放下,看着他。

    “周远哥哥,”他说,“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周远愣了一下。

    “像我一样?”

    刘小军点了点头。

    “帮人。”他说,“帮那些被欺负的人。”

    周远看着他。

    这孩子,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好。”他说。

    腊月二十九,赵小雨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棉袄,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远哥哥,”她把信递给周远,“这是我写的。”

    周远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周远哥哥:

    您好。

    我是小雨。写这封信,是想告诉您,我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二。

    老师说,只要努力,就能进步。我觉得您和林叔叔也是这样——只要努力,就能帮到更多的人。

    我以后也要像您和林叔叔一样,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祝您早日康复。

    赵小雨

    周远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赵小雨看着他,有些紧张。

    “写得不好吗?”

    周远摇了摇头。

    “写得好。”他说。

    赵小雨笑了。

    那笑容很甜,比蜜还甜。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东风巷17号院格外热闹。

    周远来了,刘小军来了,赵小雨也来了。周梦薇做了一大桌子菜,陈伯庸炖了一锅羊肉汤,林修在棚子里摆好了桌椅。

    八个人围坐在棚子下面,热气腾腾的,吃得热火朝天。

    刘小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周阿姨,您做的饭真好吃!”

    周梦薇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赵小雨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很斯文。

    周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小雨,多吃点。”

    赵小雨脸红了。

    “谢谢周远哥哥。”

    陈伯庸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林修,”他说,“你现在,有根了。”

    林修看着他。

    “什么?”

    陈伯庸指了指满桌的人。

    “这些人,”他说,“就是你的根。”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

    刘小军吃得撑了,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林叔叔,”他忽然问,“您说,明年这时候,会有多少人?”

    林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刘小军笑了。

    “肯定会比今年多。”

    林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刘小军歪着头。

    “因为您帮的人越来越多啊。”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大年初一那天,林修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孟涛打来的。

    “林修,”他的声音有些复杂,“告诉你个事。”

    林修等着。

    “豹哥,”孟涛说,“进去了。”

    林修愣了一下。

    “什么?”

    “他那个台球厅,”孟涛继续说,“被人举报了。放高利贷,收保护费,还有几件别的事。够他喝一壶的。”

    林修沉默了一下。

    “谁举报的?”

    孟涛笑了。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吧。”

    挂了电话,林修坐在棚子下面,很久没有动。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

    “林修,怎么了?”

    林修抬起头,看着她。

    “豹哥进去了。”他说。

    周梦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好事吗?”

    林修点了点头。

    “是好事。”

    但他心里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豹哥进去得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那天下午,周远来了。

    他一进门就喊:“林叔!你听说了吗?豹哥进去了!”

    林修点了点头。

    “听说了。”

    周远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您觉得是谁干的?”

    林修看着他。

    “你觉得呢?”

    周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警察自己查出来的。”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方,很久很久。

    大年初五那天,林修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林修没有说话。

    “我叫张强,”那个声音说,“是豹哥以前的手下。”

    林修等着。

    “豹哥进去那天,”张强继续说,“有人来找过我。”

    林修的心微微一紧。

    “谁?”

    张强沉默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但那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林修等着。

    “他说,”张强顿了顿,“‘根深,风就吹不倒’。”

    电话挂了。

    林修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

    “林修?”

    林修转过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

    但他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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