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为久远的记忆浮出水面,撞入祁知慕思绪中。
不多,却足够清晰与深刻。
积雪的小径上,少女搀扶着一位妇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竹屋行来。
看见倚在门前弹奏乐器的男人时,少女眸中划过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意。
「…请问,您就是神医祁先生吗?」
「不是。」
「啊?」少女愣住,有些不知所措:「我找这里找了一年多,反复确认好几次,应该是这里没错……」
难道…神医搬走了?
「小姑娘,我不是神医,但如果你们是来求医的,便请进罢。」
祁知慕小心翼翼收好手中乐器,起身朝竹屋行去,留下不染烟火气的削瘦背影。
少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扭头对身旁的妇人露出明亮的笑容。
「母亲,我们进去吧。」
这便是隐居山野的医生,与为母亲病症操劳费心,与跨越星球文明寻医的少女的初次相见。
「祁先生,我叫克拉丽丝·杜兰德,她是我的母亲,简·杜兰德,母亲经常会忘记许多事情,您看……」
「不必拘谨,小姑娘。」
祁知慕语气温和,释放出让人不自觉会卸下防备的亲和感。
少女第一次被吸引,便是因他深邃温柔的眼神。
寻医无数,从未见过像祁先生这样看起来非常年轻,却又带着几分矛盾老成沧桑的医生。
后续检查的全流程,她都没有被禁止跟随,也和别的医生医院不同。
「…杜兰德女士的记忆并非传统失忆症,具体解释起来较为复杂。」
祁知慕目光从外行看不懂的诸多数据上挪走,敛去眼底的怜悯。
好严重的症状,若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不出一年就会失去所有记忆,终生也无法承载记忆。
类似众多病症统称中的植物人。
「没关系,不用详细解释,祁先生能治愈吗?」
「我不想骗你,小姑娘,杜兰德女士的病症我也是首次所见。」
听到祁知慕这番话,母女脸上齐齐闪过失望。
可没等她们开口,接下来的话,令她们的失望迅速转化为希冀。
「目前无法根治,但能缓解,我会确保在一定时间内不会病发。」
「谢谢你祁先生!能缓解就好,不管治疗要多少钱,我们都会付的!」少女忍不住喜意。
于是,缘因此而埋下。
为治疗母亲的失忆症,随时间推移,少女与医生逐渐熟络。
最初疗效很好,可以持续好多个月,但也会随时间慢慢减弱。
为免于往返不同星球的奔波之苦,少女与母亲来到这颗星球定居,一住就是好几年。
与医生见面的次数变多,又渐渐地,不知何时开始,少女闲暇之余也会来看望医生。
不论遇到什么烦心事,还是对某些事迷茫,又或是分享开心的经历,总能得到很好的回应。
好奇心满满的少女不论询问多少问题,都会得到祁先生的个人见解,从来没有看他有过不耐烦的神情。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克拉丽丝意识到自己只要与祁先生见面,心情都会非常非常好。
可她还小,不确定自己迫切见他,不见时会思念他的表现到底是不是喜欢。
母亲病症还没有彻底治愈,祁先生一直以来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为了不给忙于钻研医术的他添麻烦,少女将心意暂时藏起,转而开始变得在意他的生活,他的人际关系,他的爱好与习惯等……
在祁知慕回忆过往时,黑天鹅也沉浸在同样的画面中。
距离彼时真的太久太久,久到沧海桑田,久到足以让一个普通文明从石器时代,发展到航天时代。
可那些深刻的幕幕画面,于重逢之际掠过眼前时,仍清晰如故。
「诶,今天原来是你的生日吗……」
陪同母亲来复诊的某日,恰巧看见桌上那份不知谁送来的礼物时,克拉丽丝小脸颇为意外。
「生日快乐~祁先生!很抱歉没有准备礼物,明天一定补上!」
「有你这句祝福,我便很开心了,礼物无非就是个形式,没必要。」
祁知慕微笑摇头的同时,动作未停,为杜兰德病症忙活。
本以为自己表示不在意后,克拉丽丝就不会再多想。
第二日,气候恶劣,暴雪久久未停。
可少女还是顶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怀揣保温盒匆匆赶来。
盒子打开之际,里面的蛋糕尚还温热。
「…你亲手做的?」
「不、不是啦,在蛋糕店买的,自己做哪能做那么漂亮?」少女打了个哈哈,脸蛋被风吹得通红。
「谢谢你,克拉丽丝,我第一次在生日收到蛋糕。」
「啊?不会吧…祁先生就没有什么朋友亲人送蛋糕祝贺么?」
「没有,她们会送礼物的大多都是实用主义。」
「也挺好,先许个愿吧祁先生~~」
后续,祁知慕询问过杜兰德,蛋糕就是克拉丽丝亲手做的。
回望过去,明明氛围温馨,一切都那样美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祁知慕有种错觉。
就好像那时的他…胸腔内跳动的心脏早就失去温度。
时隔许久,才终于在克拉丽丝的满腔热忱心意下,感觉到别样暖意。
后来……
他为克拉丽丝的母亲彻底治愈失忆症,再后来……
“额——”
回忆至此,祁知慕大脑阵阵刺痛,忽然捂住额头。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
风雪声消失,外界所有声音都在瞬间变得静默。
老师似乎要去做某件事,连生日礼物都没有亲自送来,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那年,他的身体似乎抵达了短生种的极限,即将寿终。
可似乎又有些不对。
他记得老师教过多种增寿方式,为何一种都没有使用?
和余清涂重逢时,许多伴随而来的记忆,都带着莫名其妙的断层和怪异感。
为什么?
为什么会越来越古怪…并觉得自己的记忆存在逻辑漏洞……
耳鸣声越来越大,眼中世界越发苍白。
祁知慕身体轻微颤抖,大脑刺痛感愈发强烈,就好像在提醒他,不能再深究下去,否则会更加难受。
就在祁知慕半跪在雪地中,忍不住发出痛苦闷哼之际,紧致温暖的怀抱突然将他包裹。
淡淡清香飘来,抚平脑海中变得躁乱无章的画面。
“……”
祁知慕怔住了。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身体被似曾相识的暖意包裹着,他觉得好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