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客栈”的招牌在镇口晃悠,木质的牌匾被雨水浸得发黑,边角却被摩挲得发亮。掌柜的是个圆脸汉子,看到他们马车辕上挂着的醒魂草,眼睛一亮,迎上来笑道:“是陈峰的朋友吧?我娘早捎信来了,房间都收拾好了。”
客栈院子里种着棵老槐树,枝桠快伸到二楼窗沿,细碎的白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掉,落在石桌上、青石板上,像撒了层雪。
“这树有年头了,”掌柜的给他们倒上热茶,“陈峰小时候来这儿,总爱在树下写作业,说槐花香能让人静下来。”他指着柜台后的墙,那里贴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陈峰的字:“欠掌柜的三碗牛肉面,下次来还。”
“这都三年了,他还没还呢。”小石头笑着摸了摸那张纸,纸面有点发潮,显然被人细心地裱过。
掌柜的挠了挠头,憨笑道:“他哪是欠面钱,是怕我忘了他。去年他来镇上,偷偷在我柜里塞了袋新茶,说是给我爹的,其实啊……”他压低声音,“是怕我娘念叨他不常来。”
李默把旧刀靠在墙角,刀鞘上的梅花纹在槐花香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走到柜台前,看到掌柜的正在翻一本厚厚的账本,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字,大多是“张三,住店一晚,付铜钱五文”“李四,牛肉面一碗,欠账”,翻到中间,突然看到一行熟悉的字迹:
“四月初三,帮王婶修屋顶,换馒头三个。
四月初五,教小虎认字,他娘给了袋花生。
四月初七,掌柜的儿子发烧,送去镇上医馆,药钱记我账上。”
下面画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还有掌柜的批注:“傻小子,药钱早给了,还想骗我多留你吃顿饭?”
“这是陈峰的账本?”李默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像在触碰一段温热的时光。
“是啊,”掌柜的叹了口气,“他那年在这儿住了俩月,天天帮镇上人忙活,又不肯收东西,就自己记在账上,说‘以后加倍还’。结果走的时候,偷偷在我枕头下塞了二十块银元,够还百八十碗牛肉面了。”
正说着,院门外跑进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举着支糖葫芦,看到小石头他们,脆生生喊:“掌柜的叔,陈峰哥说的客人到了吗?他让我把这个送来!”她手里还拿着个布偶,是用碎布缝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是只威风的小老虎,脖子上还系着根红绳。
“这是小虎的妹妹,叫丫丫,”掌柜的解释道,“陈峰教小虎认字时,总带着她玩。”
丫丫把布偶递给小石头:“陈峰哥说,你跟他一样,也爱抱着东西睡觉,这个给你。”她又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李默,“这个是给你的,陈峰哥说你练刀辛苦,得补补。”
油纸包里是几块风干的鹿肉,还带着淡淡的烟熏味。李默认得,这是刀疤脸擅长的做法,想来是陈峰特意托他准备的。
“陈峰哥还说,”丫丫仰着小脸,认真地说,“让你们别着急赶路,镇上的老木匠会做刀鞘,让他给李默哥的刀重新包层铜边,说这样不容易坏。”
夕阳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小石头抱着布偶坐在门槛上,看李默小心翼翼地把鹿肉收进包袱,张爷则和掌柜的讨教着镇上的路况,槐花香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晚饭后,老木匠果然来了,背着个工具箱,手里还拿着块发亮的铜片。“陈峰小子前儿就跟我说了,说你这刀得好好护着,”他戴上老花镜,仔细打量着刀鞘,“这梅花纹刻得糙了点,我给你修修,再包上铜边,保准能用十年。”
李默坐在一旁看着,老木匠的刨子在木头上游走,木屑簌簌落下,混着槐花香,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他突然想起陈峰教他磨刀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专注又耐心,嘴里还念叨着:“刀要常磨才快,朋友要常处才亲。”
夜里,小石头躺在床上,抱着那个布偶小老虎,闻到上面淡淡的槐花香,突然觉得,陈峰好像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笑着看他:“傻小子,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像在哼一支温柔的歌,陪着他们进入梦乡。李默把那本老账本借来看,借着油灯的光,一行行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页,发现陈峰画了张小小的地图,标注着从镇子到油菜花地尽头的路,旁边写着:“慢慢走,别错过路边的野草莓,很甜。”
李默笑着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摸了摸身边的旧刀,刀鞘上的梅花纹在灯光下,像是在轻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