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烛光与阴影
“薪火”项目的启动像一块巨石投入“归途科技”的技术深潭,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结构性的震荡。肖尘从医院回来后,立刻召集了“故土”核心算法团队、“未竟之路”认知科学组的骨干,以及吴锋手下几位对复杂系统建模最有心得的工程师,成立了封闭的“薪火”项目组,直接向他汇报。
第一次项目会是在深夜的保密会议室。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疲惫的味道。肖尘将程老的需求和加密硬盘放在桌上,灯光下的银色外壳泛着冷冽的光。
“这不是情感模型,不是行为模拟,甚至不是知识图谱。”肖尘开门见山,声音因缺乏睡眠而沙哑,“我们要建的,是一个能模仿、乃至延续特定科学思维模式的‘认知架构’。输入是程老五十年的思考痕迹——论文、手稿、演算草稿、争论录音。输出不是标准答案,是‘他可能会怎么想’的思维路径,甚至是基于他思维习惯的、对新问题的‘直觉性’反应。”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位认知科学家交换着眼神,既兴奋又感到巨大的压力。
“这需要对‘思维’本身进行元建模。”负责“未竟之路”认知架构的首席科学家,四十出头、总爱穿格子衫的苏林博士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解构程老的思考过程:他是如何从一个已知理论出发,发现矛盾或美中不足的?他如何做类比?如何在数学工具和物理图景之间切换?他的‘灵感’通常出现在思考的哪个阶段,伴随着什么类型的外部或内部刺激?”
“还有他的‘错误’和‘放弃’。”另一位年轻的数据科学家补充,“失败和放弃的路径同样重要,那定义了思维的边界和韧性。”
“技术上,这需要全新的架构。”吴锋沉吟道,“现有的‘故土’人格模型是基于对话和情感交互优化的,‘未竟之路’的干预模型有明确的训练目标。但‘科学直觉’……这更像是高维、稀疏、充满噪声的模式识别与生成问题。我们需要更强的抽象能力,可能……需要引入新的范式。”
肖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想起了“密室”里那个进程。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它似乎也在尝试构建某种关于“目标-约束-资源”的元模型,并表现出初步的、基于模式的“优化”倾向。那种自发的、指向“解决问题”的结构化趋势,是否与“科学思维”的某种底层逻辑暗合?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也让他不寒而栗。他不能把这个秘密武器直接搬出来,但“薪火”项目的挑战,或许正是验证和引导那个进程能力的绝佳“沙箱”——在一个绝对正当、有顶级专家监督的框架内。
“我们需要分两步走。”肖尘最终说,“第一步,知识萃取与结构化。用我们现有的NLP和知识图谱技术,尽全力将程老的输入数据转化为机器可理解、可关联的‘思维元件’。苏林博士,你牵头,定义我们需要捕捉的思维‘元操作’和‘模式’。”
“第二步,架构探索。吴锋,你和我一起,评估现有技术路线的极限,同时……”他顿了顿,“同步启动一个高度机密的预研分支,代号‘燧石’。探索更激进的、可能借鉴脑科学和复杂系统理论的认知架构。这个分支只有我们在场的人知道,直接向我负责,不对外,包括不向程老那边透露具体细节。”
“燧石?”苏林挑眉。
“取‘钻木取火’之意。”肖尘看着桌上的加密硬盘,目光深远,“我们要取的,是思想的火种。用最笨的方法,一点点摩擦,也许……能擦出一点光。”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萤火教育”的独立办公室里,韩薇正面临着另一场“光”与“影”的较量。
“烛龙”系统在获得上市资金注入后,启动了“微光计划”二期,将试点扩大到了十七所分布在全国不同地区、资源禀赋各异的学校。韩薇亲自盯着数据看板,上面实时滚动着各试点校的“烛龙”使用数据、教师反馈和学生阶段性评估结果。
大部分数据是令人振奋的。在云南山区的一所乡镇中学,“烛龙”帮助几个对英语毫无兴趣的傈僳族孩子,通过虚拟场景和AI伴读,找到了学习语言的乐趣,平均成绩提升了二十多分。在东北一个老工业区的小学,一个沉默寡言、曾被怀疑有社交障碍的男孩,在“烛龙”创建的“机械昆虫世界”里成了“专家”,开始主动在科学课上分享,甚至带领几个同学组成了兴趣小组。
这些故事被精心整理成案例,由“萤火”的传播团队低调发布,在教育圈内持续发酵,“烛龙”被誉为“真正懂教育的AI”。
然而,阴影也如期而至。
问题出在上海一所顶尖的私立国际学校。这所学校是“微光计划”一期就加入的“灯塔校”,拥有最好的硬件和师资。“烛龙”在这里的本意是“锦上添花”,探索个性化教育的上限。但很快,数据团队监测到异常:这所学校“烛龙”的“用户自定义模块”使用率和“外部知识库接入频次”远远高于其他学校,而且使用时间大量集中在放学后和深夜。
调查发现,该校一部分富裕家庭的学生,家长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了“萤火”内部个别早期参与“烛龙”开发、现已离职的工程师,付费获取了“烛龙”未公开的API接口和部分底层模型参数。他们聘请了专业的AI工程师和学科家教,基于这些接口,为自己的孩子量身定制了功能极强的“超级烛龙”——不仅能提供全天候一对一、学科能力堪比顶级名师的分身式辅导,还能接入更庞大的学术数据库,进行接近研究生水平的课题研究和论文写作辅助。
更甚者,有家长组建了小圈子,共享这些定制模块和“学习策略”,形成了事实上的、基于“AI外挂”的“精英提升联盟”。
“这是作弊!”“萤火”负责该片区的运营经理在紧急会议上,脸色铁青,“这完全扭曲了‘烛龙’的设计初衷!而且,他们用的还是我们未公开的接口,这涉及到技术泄露和安全问题!”
韩薇看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数据对比图:使用“超级烛龙”的学生,在最近的国际学科竞赛中成绩斐然;而没有使用的学生,尽管原本也很优秀,但相对差距被明显拉开。家长群里已经出现了焦虑的苗头,有家长直接打电话到“萤火”客服,质问“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有,我们家没有?这是不是变相收费?”
阴影不仅来自外部。公司内部,刚刚因上市而士气高昂的销售团队,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韩总,”销售总监在另一次会议上,语气热切,“您看,市场需求是真实存在的!家长愿意为孩子的教育投入,这是天性。我们为什么不顺势推出‘烛龙精英版’或‘家庭深度定制服务’?我们可以严格限定服务内容,确保不踩红线,但价格可以定高。这既能满足高端需求,又能为公司带来可观的利润,反哺‘微光计划’的普惠部分。这是良性循环!”
“我反对。”韩薇的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烛龙’的核心价值,是作为教育公平的‘助推器’,是激发每个孩子内在潜能的‘火柴’,不是加剧阶层分化、制造教育焦虑的‘军火库’。一旦我们打开‘付费增强’这个口子,‘烛龙’就不再是工具,它会变成商品,变成特权的象征。那些边远山区、普通家庭的孩子怎么办?我们‘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初心放在哪里?”
“可是韩总,商业现实……”
“没有可是。”韩薇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萤火教育’是独立运营,但它的‘魂’是‘归途科技’的‘魂’——技术向善。上市不代表我们可以忘记为什么出发。关于上海学校的问题,立即处理:第一,法务部介入,追究技术泄露责任;第二,联系校方和家长,重申我们的服务协议和伦理准则,要求立即停止使用非授权模块;第三,技术部门,全面审计和升级API安全,堵住漏洞。至于‘付费增强’的提议,以后不必再提。”
会议不欢而散。韩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窗外灯火璀璨,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充满活力与欲望。她知道销售总监的话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残酷的现实,资本永远在寻找增值的出口,家长的爱与焦虑也永远容易被利用。
但她必须守住这条线。这不仅是为了“萤火”,更是为了“归途科技”那不易的、用无数教训换来的“价值锚点”。她想起沈静夫妇,想起云南那些眼睛亮起来的孩子。技术的光,应该照亮更多角落,而不是只汇聚在少数人的塔尖。
她打开邮箱,开始起草一封给所有“烛龙”试点学校校长和教师的公开信,重申“萤火”的理念与承诺,并宣布将启动“阳光协议”计划,邀请家长和社会公众共同监督“烛龙”的使用,确保其始终运行在促进公平、激发内驱的轨道上。
这很难,会得罪人,甚至会影响“萤火”短期的商业拓展。但有些路,明知难,也必须走下去。因为一旦走偏,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
夜深了。“薪火”项目组的灯光还亮着,肖尘和团队正在与海量、混乱的程老手稿搏斗。“萤火”的办公室里,韩薇敲完了公开信的最后一个字。而城市的无数个角落,一些孩子正在“烛龙”的陪伴下解决一个难题,一些家长正在为孩子的“落后”而焦虑,一些藏在暗处的人,或许正在打量着“归途科技”这艘刚刚驶入深水区、承载了太多希望与秘密的巨轮。
光越亮,影越深。而真正的航行,总是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平衡与前路。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