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等了王珣一整日,但他没有来,而是遣人送了一封亲笔信过来。
内容很恳切,说他很希望随从刘卫军前往吴郡,学习一些东西,增长一些见识,但是他虽然孝期已经满了,家里母亲却依旧需要人照顾,弟弟也还小,也需要人照顾,而且自从父亲去世後家里非常拮据,也需要人管家云云。
总之,婉拒了。
对此,刘乘倒是真好奇了,王导的亲孙子是不是真沦为「拮据」的地步?他母亲身体到底好不好?
毕竟,拮据也很有可能是非要维持父亲在时的体面,而陷入的那种拮据。他母亲的身体更是难说————丈夫和哥哥、弟弟都死了,谁晓得能不能稳住?
於是乎,刘乘决定再等王珣一日,他立即回了一封信,却是回给王珣母亲荀夫人的。
毕竟嘛,补习班GG肯定是要发给当妈的才合适。
但为了防止出现前脚把人带走,後脚死了妈,然後恨你一辈子这种极端剧情,刘乘并没有把信直接回给琅琊王氏,而是让桓不才带回乌衣巷给他哥,让桓伊去查探一下,确定王珣家里的情况,让桓伊来决定要不要将信给荀夫人。
说起来,桓伊他爹还是王珣爷爷正经的心腹故吏呢。
又等了一天,就在留於南园的谢安莫名其妙的时候,身材矮小的王珣坐着一辆牛车过
来了,跟旁边骑着马的桓氏兄弟形成鲜明对比。
事实证明,在升学补习班这个问题上,没有哪个少年拗得过他妈。
桓伊的私下回复也基本上证实了刘乘的猜测,王珣家里肯定不至於穷到什麽份上,但架不住这小孩少年心气,死了爹後愈发念着自己是天下第一名门中的嫡系嫡传,什麽都不愿意放下,估计也有小孩子不懂经济,非要管家的一层缘故。
总之,心理上的毛病多一些。
刘乘当然可以理解,死了爹却又没有死妈,小家门绝对地位巨量失势,相对地位却意外稳固,这种别扭映照到一个青春期的小孩身上,可不得一身毛病。
这就跟人桓伊差了很多,人死了爹又死妈,家门一滑到底,反而没那麽多事。
只能说慢慢来吧,带上王珣後,刘乘正式出发,往归吴郡。
吴郡这里,很多人都望眼欲穿了。
虽说按照之前计划,六月本来就要放假的,七月也要躲开秋收,这也不过是延期了半个月的假而已,但架不住建康发生的事情过于震撼人心了,留在吴郡这里,一天一个消息的,听的人心惊肉跳。
好了,刘卫军回来了,继续土断,一切照旧。
就在吴郡姑苏城内,刘乘认真听完了范宁主持的汇报工作————有些东西重新对上了,有些东西暂时连不上。
但无所谓了,他相信范宁的能力和操守。
而且事到如今,项目的重点已经发生了一点偏移,桓温正式入主建康,使得土断工作背後的政治支持与武力支持到了一个高峰,现在吴郡这里当然要计较疑难之处,依旧忧心於反对者与复杂性,但到底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相对而言,迅速、果断的将项目联结起来,继续下去,反而成了此时最重要的事情。
要告诉所有人,土断不容质疑,项目继续。
「我大概听明白了,吴郡这里情况复杂,什麽都有,什麽都要计较,不过考虑到江左土族中最顶级的顾陆朱张都在此间立业,所以最难的地方应该还是这几家吧?」刘乘随口来问。
「诚然如此。」范宁正色道。「非要在吴郡这里找个最难的一处,肯定还是吴郡四姓。尤其是————」
「尤其是此番建康变动後,吴地土族几平全员覆没。」刘乘接口道,并瞥了眼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顾虎头,然後又看了眼板着脸鼻孔都在放大故作认真的王珣,最後落在了状若无事的王坦之身上。「文度,此间最近的是哪家?」
「什麽哪家?」王坦之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闻言竟然一愣。
「吴郡四姓里最近的一家。」刘乘无奈提醒。
「哦。」王坦之恍然以对。「四家都在吴县这里有宅邸别业,只不过普遍性都只住在别县别业————譬如华亭鹤唳的华亭,就在城东南八十里。」
「现在是江左天气最好的时候,你门下应该有陆氏族人吧?让他们替我做个传告,说我想去华亭小住几日,闻华亭鹤唳,思及故人。」刘乘倒是一如既往的项目心思,先把最难最硬的那一块自己拿下来,才好让下面人分头并进。
「自然。」王坦之立即应声。「我去替你联络。」
「官府屯田的那边的事情是分给你的,也要做好。」刘乘见状无奈专门提醒。「不要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影响你的本职,本职做不好,只会被人轻视。」
王坦之这才肃然:「自然如此,殷府君之遗泽,不敢轻忽。」
「如果顺利,等我和谢公入住华亭陆氏别业,就立即开始,不要再耽搁了,诸般事宜,还是都与范武子做汇报,范武子与王府君遇到疑难,则去华亭寻我和谢东山。」刘乘开始依次吩咐。「谢公,你不要跟我一起去,你先去顾氏别业,然後想法子把他们带到华亭找我,然後我们在华亭那里趁机汇集吴郡四姓,只说是陪他们做秋日聚会。」
「好主意。」谢侍中终於不摇蒲扇了,他现在重新拿起了麈尾。
「护法————不对,法护。」刘乘复又喊了一人。
王珣明显对被喊小名有些惊讶,立即紧绷着起身行礼:「卫军。」
「若是一切顺利,华亭那边允许,你就去做前导礼仪,既不得卑也不得亢。」刘乘继
续吩咐。
王珣赶紧应承。
「虎头。」刘乘忽然喊了另外一人。「我待会写封信,你回趟无锡,寻你阿爷,告诉他我请他来这里参与四姓聚会,替我安抚四姓。」
顾恺之愣了好久,方才起身应声。
吩咐妥当,便正式散会。
重新进入工作状态,看的出来,这些人都很亢奋,整个郡府立即忙碌开来。
而谢安与刘乘并行向内,自然免不了说一些闲话,比如谢安替僧支道林询问有没有在桓温那里提及让荆州释道安先做改革什麽的,那边支法师在会稽都要急疯了,其侍者等在此间,立即重新与谢安取得联系,而刘乘则立即应许,马上写信回去;
随即,刘乘又请求谢安帮忙在桓温面前举荐呼延襄————道理跟谢安请刘乘帮支道林是一样的,之前窗口期把人给忘了,结果孩子出生後人家过来才想起,却不好在桓温面前专门展示出一个提拔举荐故旧的形象,便乾脆此时以交换人情的方式托付谢安。
谢安自然也满口应承。
二人说完这些,就一起回到後堂上写信,给桓温说僧支道林的难处,提醒对方释道安的强悍组织能力,建议对方维系一下佛门内部平衡。
然後又写信给顾悦之做安慰,告诉对方自己理解他的失态,也非常清楚自己所处的尴尬身份,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而生气,甚至说明自己已经跟桓温那边替他做了开解————
然後邀请对方过来,一则让吴郡这边四家不要疑神疑鬼;二则也是提醒对方,如果长辈不能做出表面上的风和日丽,顾虎头肯定会多想,到时候不管是让虎头直接回家,还是继续这麽耗下去,对孩子成长都不好。
写完信一并发出。
两人到底又无聊起来。
这个时候,谢安忽然开口:「或是今晚,或是明日,王文度应该会与你议论婚姻。」
刘乘一愣,环顾四面,正色来问:「你这是推算出来的?」
「这有什麽难的吗?」谢安一摆麈尾,戏谑以对。「拥立前,这些冠族不与你做婚姻,拥立後,还不与你做婚姻,你这岂不是白做拥立了吗?」
「但我现在也不敢与他做婚姻吧?」刘乘再度愣了片刻,连连摇头。「他之前刚刚拒绝了桓公的婚姻。」
「就是因为拒绝了桓公的婚姻,覆水难收,才要找你。」谢安依旧戏谑。「否则,一个握兵的婚姻都无,又得罪了桓公,如何得安?故此,便是你不能名义上答应,可借着孩子尚小的名义,私下有个约定,心里也能宽松一二————只不过王坦之这厮年少时太原王氏还有些衰竭之态,对家门极为看重,所以有些扭捏罢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这些真正掌握过权力的冠族反而对家门有着充足认识,晓得是政治
权力塑造了家门格调,反而是那些拿不到政治权力的其余二品甲门,会格外讲究家门。
何况,回到王坦之这里,这厮的儿子同样是范宁的外甥,也是必须要考量的,但刘乘还是觉得荒谬起来。
所以,自己此番拥立,理论上最大的害处不是公开得罪了这些冠族了吗?怎麽现在反而一个个的都要来约婚姻了?!
真就打得一拳开,继而一跃而上了?
那此番拥立,自己最大的失处到底是在哪里?不会是在桓温那里吧?可桓温也约了婚姻吧?
谯郡桓、高平郗,现在太原王,也就是还差琅琊王与陈郡谢了吧?
而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等到了会稽,王羲之那里不会也有想法吧?吴郡土族呢?顾陆朱张的顾陆会不会也有想法?
自己子女还够吗?
陈郡谢氏————
「一则没有年龄合适的亲眷,二则你家孩子都还小,我觉得过几年长成了才合适。」似乎是看穿了刘乘心思,谢安握着麈尾叹了口气。「三则,我委实担心桓公会多想,所以就按下了这个心思。」
刘乘不置可否。
他知道,在谢安的安排下,王谢之间的联姻还在继续深入,之前是跟王羲之这种琅琊王氏偏支联姻,然後随着家门稳固,却又趁着谢尚、谢奕都在要害位置时连续安排了谢万女儿跟王珣,他自己幼女跟王珉(王珣弟弟)————没错,王珣是谢安侄女婿,而且彼时确定联姻时孩子年龄都极小。
换言之,谢安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刘乘的儿女偏小,跟谢氏下一代确实对不上:
假的是,这厮从来没有说因为孩子小或者谁多想而放弃此类计较,恰恰相反,谢东山是对此类事算计的太狠了,早就把下一代人的婚姻全都安排出去了。
他这人历来如此,真风流归真风流,真壮志归真壮志,可一旦回归到家族,却又务实到可怕。
只能说,这些冠族真不要脸,真虚伪。
难道自己子女也要被同化入其中吗?
若是桓温建立新朝,所谓士族家门恐怕也要继续下去吧?这种情况下,自己想稳固家门,给後人一个好结果,还真就要沆瀣其中?
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王坦之果然过来,先说了已经遣人去华亭的事情,然後明显迟疑不安。
刘乘思索片刻,主动点破:「文度,给你出主意让你和我联姻的人,是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坦之看了眼略显尴尬的谢安,点了下头。
「谢谢谢公啊。」刘乘也终於面露戏谑。
谢安更尴尬了,只能以麈尾遮面。
我是麈尾遮面的分割线王珣稍得疾,忧惧一时,问桓伊曰:「世论以我家领军比谁?」桓伊曰:「世以比王文度。」珣转卧向壁,叹曰:「人固不可以无年!」旬日,竟病癒。
《世说新语》.品藻第九王珣至太祖门下为督骑,素严整,凡出入,必神采奕奕在前,郗恢甚鄙夷,顾众骑曰:「王公之後,只余奕奕。」珣闻之,亦与他骑曰:「郗公之後,一无所遗。」
《世说新语》.雠隙第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