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上伤亡数字!别他娘的报喜不报忧!”
玄武师副师长赵建英一把抓过战防电话的胶木听筒,冲着那头大声吼道。
听筒里全是重机枪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伴着一线团长扯破嗓子的回音:“师座!201团一营正面顶住了鬼子联队的三次冲锋!阵地前头躺了小三百个鬼子!咱们伤了四十二个,阵亡十七个!弟兄们手里的家伙硬得很,鬼子冲不上来!”
“老子不要你上报伤亡数字,老子只要你守住一线阵地!”
赵建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下令:“告诉一营长,前沿铁丝网断了就拿沙袋填,倒打火力点的重机枪枪管打红了立刻换备用管!谁放一个鬼子翻过武安堰,老子就枪毙谁!”
“是!”
电话挂断,武安堰主阵地外围的枪炮声越来越密。
泥泞的斜坡上,石本支队的前锋大队已经散成蜂窝状的散兵线。
鬼子老兵端着三八式步枪,弓着腰在弹坑之间快速跃进。
“九二式重机枪,压制左侧高地!”
日军大队长伏在泥坑里,挥着白手套大吼:“掷弹筒分队,向前推进三十米!给我炸掉那个暗堡!”
两具八九式掷弹筒迅速在湿滑的土埂上架好。
日军副射手熟练地塞入五零式高爆榴弹,射手单膝跪地,用大腿外侧死死抵住发射基座。
“嗵!嗵!”
两发微型榴弹脱膛而出,精准砸在玄武师前沿的一处沙袋工事顶上。
泥土和碎木片四处飞溅,一挺正在怒吼的捷克式轻机枪当场哑火。
“冲上去!突击给给!”
日军小队长拔出指挥刀,带着几十个鬼子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踩着烂泥大步往上拱。
“狗杂种,欺负我们没重火力?那你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战壕深处,一名满脸泥浆的老兵啐出一口血沫,拍了拍身旁的重迫击炮管:“二号位,高爆弹两发,标尺三百二,放!”
“放!”
两颗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弹滑入炮膛,炮口喷出刺鼻的白烟。
冲到半山腰的日军小队正撞在下落的火雨上。
橘红色的烈焰在泥水里连续炸开,弹片呈环形贴地飞旋。
带头的日军小队长哼都没哼一声,胸口被弹片撕开碗口大的窟窿,整个人被气浪掀下山坡。
后头跟进的鬼子被炸翻了一地,残肢断臂落进泥浆,血水混着山水顺着车辙印往下淌。
“哒哒哒!哒哒哒!”
被炸毁的工事后头,另一处隐蔽的侧射火力点突然掀开盖板。
玄武师的仿马克沁水冷重机枪开始疯狂喷射火舌。
密集的钢芯弹打在泥地里,掀起两米高的泥幕,将剩下的十几个日军步兵死死钉在山道中间,打成了一堆烂肉。
“退!退回干沟里!”
日军后方的中队长撕心裂肺地嚎叫着,狼狈地趴在水沟里往后挪。
武安堰主峰阵地前,不到两百米宽的狭长山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日军的尸体和冒烟的弹坑。
玄武师依托梯次配置的防御纵深,战防炮封死大路,迫击炮覆盖反斜面,轻重机枪组成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硬是把石本支队的四次试探性强攻全砸了回去。
一千米外的后方官道上。
池田支队长池田荣之助趴在泥泞的排水沟沿上,头盔上满是溅落的黄泥。
石本寅三猫着腰窜了过来,靴子在泥坑里踩得噗嗤作响。
“池田君,冲得动吗?”石本寅三急促地问道,脸上的皮肉不住地抽搐。
“冲不动。”
池田荣之助咬着牙,把望远镜递过去:“守军不是地方部队,是陈默的核心主力之一。阵地是按照永久工事构筑的,有纵深,有倒打掩体,还有至少几十门的火炮在反斜面提供掩护。我们在狭窄走廊里根本展不开兵力,强攻等于送死。”
石本寅三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整颗心直直沉进谷底。
主峰阵地上的青天白日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工事里的支那士兵甚至在用工兵铲继续加厚土层。
“我们携带的炮弹快打光了。”
石本寅三嗓子干哑:“汉水东岸的浮桥沉了,弹药和口粮运不过来。再这样打下去,不到明天天黑,士兵手里的子弹就要打空。”
“仓桥和小川那两个蠢货呢?”池田荣之助扭头问。
“他们的部队在后尾和侧翼构筑临时工事。”
石本寅三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小川权之助那个胆小鬼,听说武安堰被堵死,吓得不敢往前靠,只敢把部队缩在后头的高地上。”
池田荣之助一巴掌拍在泥埂上,溅了一脸泥巴。
“八嘎!现在不是分兵的时候!”
池田荣之助低沉地吼道:“告诉他们两个,后路已经没有了!如果不把力量合在一处,我们这三万多人全得被拖死在这片烂泥巴地里!”
“那现在怎么办?”石本寅三问。
“转入就地防御!”
池田荣之助猛地抽回身子,缩回土坎后头:“命令各联队停止盲目进攻,立刻抢占道路两侧的废弃村庄和高地,挖掘野战工事!工兵联队把大车全推出去当鹿砦,步兵就地挖散兵坑!”
“防守?我们是要南下去当阳的!”石本寅三瞪大眼睛。
“南下?拿什么南下?拿士兵的头颅去撞支那人的重炮吗?!”
池田荣之助指着被炮火覆盖的武安堰隘口,声音拔高:“只要我们构筑好环形阵地,依托村落固守,支那军一时半会儿也啃不动我们!当务之急,是向第十一军司令部呼叫战术指导!”
石本寅三打了个寒颤:“你是说……给园部和一郎司令官发报?”
“废话!”
池田荣之助扯开领口:“告诉司令官,我们遭遇中央警卫集团军重兵合围,后路被断,进路受阻!请司令官立刻命令第三师团、第三十九师团亦或者(预备役)第十三师团掉头北上支援,或者让航空兵全力空投弹药和粮食!”
“通讯兵!把无线电台搬进破庙里!”石本寅三立刻转头大喊。
两个满身烂泥的通讯兵抬着笨重的野战电台,连滚带爬钻进路边一座倒塌半边的关帝庙里。
摇把子疯狂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破庙里亮起。
“急电!汉口第十一军司令部,园部和一郎中将阁下!”
池田荣之助一把夺过电报本,用铅笔飞快地写着,字迹潦草凌乱:
“我石本、池田、小川、仓桥四支队,于武安堰一线遭遇支那新编第六十八军主力顽抗。敌军依托坚固工事与猛烈炮火封锁隘口,我部进攻屡次受挫,伤亡甚重。”
“汉水王家集渡口浮桥尽毁,后方补给彻底断绝。现四支队已停止南进,被迫转入就地防御,急需军司令部予以战术指导……”
石本寅三在旁边看了一眼,苦涩地补充了一句:“把‘伤亡甚重’改成‘陷入苦战’吧,否则军司令部的责难我们吃不消。”
“都到了要命的时候,还在乎什么面子?!”
池田荣之助怒骂一声,直接把电报拍在报务员脸上:“发!特急密电!立刻发出去!”
“滴滴滴,哒哒,滴哒……”
清脆急促的电码声在破庙的残砖断瓦间响起。
山坡上,火炮又一次砸落。
一发博福斯山炮的高爆弹砸在庙门口的老槐树上,将树冠齐齐削断,震得破庙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碎泥土落了池田荣之助一脖子。
池田晃了晃被震得发蒙的脑袋,两手扶着满是青苔的砖墙,望向远处那片不可逾越的高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本日记本。
“混蛋……”
池田喃喃自语:“陈默……你这条毒蛇,原来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等着我们。”
汉口,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作战室内。
参谋长青木重诚手里捏着刚送进来的当阳战报,快步走向坐在主位上的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
“司令官阁下,好消息!”
青木重诚脸上满是红光:“山胁正隆将军的第三师团、村上启作的第三十九师团,还有田中静壹将军的(预备役)第十三师团,已经在当阳会师!支那军第18军残部狼狈逃窜,宜昌门户洞开!山胁将军请求今夜直扑宜昌城下!”
园部和一郎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煎茶,神色从容,微微点了点头:“哟西。陈默困守襄阳自顾不暇,这局棋,我们已经胜了九成。给前线发电,准许各主力师团全速前进,务必在明晚之前,将旭日旗插在宜昌城头。”
话音未落。
机要参谋的报告声响起。
“进来!”
“报告!司令官阁下!武安堰……武安堰方向急电!”
园部和一郎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皱:“武安堰?石本他们不是正在南下会合吗?为何现在还在武安堰,他们难道不知道军情紧急这几个字吗?”
“四个支队……小川、仓桥、石本、池田四个支队,在武安堰被支那新编第六十八军主力将其拦截!”
“汉水东岸渡口全毁,四个支队退路断绝,弹药也即将告罄,现已被迫就地转入防御,向军司令部紧急呼叫战术指导!”
“纳尼?”
园部和一郎将茶杯放下,立即站了起来接过电报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