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令!”
远安以东十五里的老君关山隘口,泥泞的草丛里猛地探出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
“青天!”
山道下方的雾气里,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回应。
“娘的,自己人!”
隐蔽在灌木丛里的第11师老兵猛地吐掉嘴里的草根,端着汉阳造站起身来:“哪个部队的?老河口长官部的溃兵,还是川东钻出来的?”
“把你的烧火棍收起来,老子是中央警卫集团军新编第67军的侦察营的!”
一队头戴德式钢盔、身披雨披的精壮汉子大步踏上泥岗。
带头的中校军官一把掀开雨披,露出领口上的领章,反手指了指身后轰隆作响的山道:“叫你们能主事的出来说话,我们副军长到了!”
正说着,山道拐角处传来马蹄的声音。
一眼望去马背上还有骡子背上全都背着火炮的零部件。
后头跟着的,是望不到头、肩扛重机枪与战防炮部件的步兵纵队。
“乖乖……”
趴在土坎上的第11师哨兵眼珠子直发愣:“这大炮……是到底有多少门啊?”
“方师长,胡副师长,前头碰上硬茬子了!”
一名传令兵跑了进来。
第11师师长方靖正坐在一块磨盘上,撕开一块发硬的杂粮饼。
胡琏靠在土墙边,正拿着军刀剔除皮靴底下的厚泥,听到动静猛地抬头:“鬼子追上来了?”
“不是鬼子!是陈长官的人!”
传令兵喘着粗气大喊:“新编第67军!”
方靖手里的半块杂粮饼啪嗒掉在膝盖上。
他腾地站起身,与胡琏对视一眼:“走,去看看!”
山脚隘口处,两股灰蓝色的洪流汇在了一起。
第11师刚从当阳血战撤下来,浑身焦黑,许多士兵胳膊上吊着绷带。
对面走过来的第67军士兵,脚蹬胶底翻毛皮鞋,清一色的崭新中正式步枪,腰里鼓鼓囊囊全是皮质弹药盒。
“张将军?!”
胡琏大步跨上土埂,一眼认出了走在前头的魁梧壮汉。
张大山咧开大嘴笑了:“胡副师长!方师长!当阳打得痛快吧?老远就闻到你们身上的硝烟味了!”
方靖走上前,目光在后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大队上扫了一圈,咽了口唾沫:“张军长,王军长人呢?”
“军座在后头呢!”
张大山拍了拍身旁一门战防炮冰冷的炮身:“总座发了话,要打就打个痛快!”
“硬拉过来的?”
胡琏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那门战防炮的炮架:“三十七毫米战防炮?还有后头那些……全是大口径迫击炮?”
“这算什么。要知道,我们此次携带的还有博福斯山炮。要不是道路难走,运输困难,我指定让周青阳那小子把榴弹炮给我批几门。”
胡琏羡慕的紧。
方靖更是有些发愣:“那你们来了多少人?”
“我和王哲带了两个满编师,二万八千号弟兄。”
张大山咧着大嘴,笑得露出牙床:“还有配属的炮团、战防炮、辎重部队。这一路过来,光是骡马就累趴下一百多头。”
正说着,山道后方又走来几名高级军官。
当先一人身姿笔挺,正是新编第67军军长王哲。
跟在他旁边的,还有一名面容清瘦、身穿黄呢军服的中将。
“方师长,胡副师长。”王哲大步上前,抬手敬礼。
“王军长!”方靖与胡琏连忙立正还礼。
“这位是江防军第2军军长,李延年李长官。”王哲侧身引荐。
李延年苦笑着摆摆手:“什么长官不长官的,我第2军刚从深山里钻出来,连阵地都没来得及挖,正好在半道上撞见了王军长的开路先锋。”
“李军长客气了。”
王哲从皮包里掏出摊开的五万分之一作战地图,直接铺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
“诸位,叙旧的话回头再聊,前头军情十万火急。”
王哲的指尖狠狠点在地图上的荆门与远安之间:“武安堰打成了一锅烂粥,我新编第68军在死人堆里扎了口袋,把日军的四个支队全按在泥沟里揍。山胁正隆和村上启作这两个疯子,现在正憋着劲猛攻宜昌东山阵地。”
胡琏眉头微蹙,指着地图上的当阳平原:“当阳虽然丢了,但日军的战线被拉得极长。他们以为武安堰只是小股伏击,根本不知道陈长官在汉水西岸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现在他们知道了,也晚了。”
王哲冷哼一声,语气森然:“日军汉口第11军司令部刚刚给第三十九师团发了严令,让他们分兵北上救援武安堰。村上启作那个老鬼子舍不得主力,只派了一个232联队往北磨蹭。”
“一个联队?”
张大山在旁边呸了一声:“这点兵力,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方靖指着宜昌方向,面色凝重:“宜昌城里的情况怎么样?第七师、第八师虽然赶回去了,但江防军在东山的工事全修反了方向。鬼子要是重炮猛轰,他们能顶住几天?”
“顶几天?总座给克非和彭涛下了死令,人在城在,人死城也不能丢。”
王哲指节在大青石地图上敲得笃笃响。
山风卷着雨沫子扑在脸上,大青石上的地图边缘湿透了一大片。
方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着远安与宜昌之间的狭长山道:“第十八军主力还在江上逆水行舟。宜昌城里现在就第七师、第八师以及江防军部队,守一座大城,东面无遮无拦,鬼子三个师团压上去,这就是拿肉身填枪眼。”
“老方,你少长他娘的鬼子志气!”
张大山从兜里摸出一盒香烟,扯开封口递了一圈:“陈克非那小子打仗鬼精鬼精的,襄阳整训那大半年,巷战打法总座亲自抓的。小鬼子要是以为宜昌是个软柿子,一脚踩进去,能把他们的脚掌骨咬碎!”
李延年站在旁边,伸手接了一支烟,在石头上磕了磕:“张副军长,话虽这么说,可宜昌东山阵地要是丢了,日军居高临下架上野炮,全城都在弹着点里头。”
“所以咱们不能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