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曹氏抬眼望见满身酒气、一身脏乱的丈夫,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怨恨一股脑涌了上来。
自打丈夫日日沉溺酒水,家中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婆婆更是被他常年的暴躁脾气,气得卧病在床,手里拿不出银钱请大夫抓药,无奈之下。
她只能让小女儿跟着照顾婆婆回乡下老宅静养,狭小的铺子本就逼仄,根本不利于养病。
家中田产早已尽数变卖,眼下就只剩这间铺面与乡下一间老宅,一家几口全都挤在这方寸小店度日。
好在几个儿女年纪渐长,能外出找一份活干,计补贴家用,才勉强混一口温饱。
可架不住丈夫日日醒了便喝酒,稍有不顺心,抬手就打骂妻儿,长此以往,这个家迟早要被他彻底拖垮。
从前他喝酒说是要打理生意、应酬客商,自己也体谅他。
如今好了,生意也荒废了,还日日酗酒。
曹氏压着心头怒火,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失望,没好气地回他:“你酒还没醒透?
娘生病许久,早就回乡下老宅休养了,哪里还在店里?
你天天这般浑浑噩噩醉生梦死,不消多久,咱们这个家就要彻底败落了!”
这番话像是狠狠戳在了崔浩的痛处,他当场勃然大怒,瞪圆了眼扬声大骂:
“你这婆娘,是又想挨揍是不是?
咱们家从前风光体面,若不是我当年打拼,你哪里有如今安稳日子过!”
说着他抬手抓起桌上白瓷茶杯,狠狠往地面一摔,“哐当”一声脆响,瓷片碎了满地。
他兀自嘟囔不休,将老母亲生病的过错全推到曹氏身上:
“娘生病,全是被你日日同我作对给气出来的!
家中账目交由你看管,我不过想要点钱打酒,这点小事都不肯依从?
我好歹也是几间铺子的东家,难不成连几壶酒都喝不起?”
发泄完一通火气,他全然不顾满地碎瓷,又伸手掰下一块西瓜,埋头啃咬起来。
曹氏听完丈夫这番刻薄混账话,心口猛地一酸。
眼眶当即泛起湿热,豆大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刷刷滚落下来。
她心底满是委屈与寒心,暗自酸楚地琢磨,好好一个过日子的男人,怎么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整日醒着醉着眼里只有酒水,家里里外外大小琐事半分不肯沾手。
日日把活着没意思挂在嘴边,拿消沉颓废捆着全家人一同难受。
他不在家的时候,院里几个孩子尚且能安安稳稳说笑,家中还能透出几分活气。
可只要他踏进门,家里就永无宁日,不是扯着嗓子争吵,就是无端撒泼哭闹。
急了更是随手掀桌砸物,好好一间铺子总被闹得狼藉不堪。
一桩桩烦心事堵在胸口,曹氏越想越悲恸,压抑许久的哭声陡然放大。
再也撑不住体面,俯身趴在冰凉的木质柜台上,失声痛哭起来。
崔浩听到哭声,只觉满心烦躁不耐。
随手将啃完的西瓜皮狠狠朝曹氏方向丢过去,瓜皮擦着柜台落在地上,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丧!我人还好好站着,难不成你巴不得我早早归西,好趁早改嫁另寻旁人?”
崔浩粗着嗓子恶语讥讽,上下打量曹氏一眼,语气满是轻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年岁多大,除了我,谁还肯收你?
你趁早死了和离的心思,这事我万万不会应!”
撂下这番狠话,他满腔火气,甩袖径直往后院卧房走去,打算蒙头睡一觉躲开吵闹。
夫君的身影刚消失在屋里,曹氏积攒的委屈彻底压不住,哭声反倒愈发凄厉,听得人心头发闷。
黄雨梦站在门外,里头阵阵悲戚的哭声清晰传入耳中,心口不由得跟着沉甸甸地发酸。
这哭声实在太过凄惨,满是藏不住的无助苦楚。
她抬眼望向铺子外挂着的褪色布招牌,上头用墨汁写着四个字:崔记杂货铺。
身旁的刘志往前又走了两步,透过敞开的店门,望见柜台内妇人哭得浑身发抖、伤心欲绝的模样。
原本还打算进去说说,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的,现在这个样子心思顿时就淡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黄雨梦,开口说:“黄姑娘,没想到他家真住在这里。
既然她家男人已经回后院歇息了,我们走吧。”
黄雨梦轻轻点头应声:“好,刘大叔。”
二人刚转身走出没几步,铺内的曹氏隐约听见门外有人交谈。
慌忙硬生生止住了哭声,飞快用袖口胡乱抹干净脸上泪痕。
挤出一副温和客气的笑脸,朝着二人扬声招呼。
“两位客官别急着走,快进来瞧瞧,店里各样杂货齐全,可有想要置办的物件?”
话音落下,她连忙直起身,又抬手反复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快步绕出柜台,殷勤地迎到店门口。
二人听后双双停下脚步。
黄雨梦想着并无采买的打算,可脑中却骤然想起方才刘大叔同她说的话。
谢大哥一行人盘下这片街巷的铺面,六间铺子全数敲定,唯独剩下这崔记杂货铺迟迟没有谈妥。
如果谢大哥他们谈不拢的话,那改造客栈的计划便无从推进。
不如顺势进店,借机摸清夫妻二人不肯出售铺子的缘由,也好寻个妥善法子解决。
心念至此,转头看向刘志,轻声道:“刘大叔,那咱们进去先看看吧。”
说着,她率先抬步走进杂货铺门内。
曹氏连忙堆起满脸笑意上前招待:“二位尽管细看,想要什么尽管同我说。”
黄雨梦缓缓环顾店内陈设,靠墙货架上整齐码着红纸灯笼、竹编团扇、草编斗笠、油纸雨伞……
侧边另一张长柜台上,还零散摆放着拆分开来的伞骨、木伞柄等修伞配件。
看得出来平日里妇人既要看店,还要兼顾修补雨伞营生。
刘志见黄雨梦四处打量铺中货物,便看向妇人,忍不住开口道:
“大姐,我们今日并非来买东西,只是想进店同你聊几句闲话。”
曹氏一听,细细打量二人衣着谈吐,看着并不似上门讨债寻事的恶人。
可一想到方才醉酒撒泼回后院的丈夫,难道这两人是跟过来的。
心头瞬间一紧,脸色霎时沉了几分,紧张追问:“二位莫不是来讨要欠款的?
我夫君在外欠了多少银钱,你们只管找他清算,这事与我一个妇道人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