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1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503天。
调度室的铁门关不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烧过的焦糊味。
今天没下雪,也没有前几天冷了。
梁章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铁皮柴油桶倒拎过来,桶底朝天,用改锥柄一下一下地敲。三声过后,桶口滴出半碗浑浊的柴油,色泽暗绿,挂在碗壁上像黏痰。
"就这些了。"梁章把空桶扔到墙角。
于墨澜蹲在旁边,面前的水泥地上摆着七只铁皮桶,全是空的。从大坝撤出来时带出来的老本,到现在烧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他昨晚让梁章带人一桶一桶地量过。
"四十二升。"梁章说,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油污,"七辆车全抽干了,剩这么点。猎豹满箱六十升,这连一箱都不够。"
"发电机呢?"
"那台德利马,一天烧八升,勉强撑五天。五天以后,对讲机没电,夜里没灯,咱们就是聋子瞎子。"
“在大坝用电用惯了。除了对讲机,别的时候先不用电。灯可以不点,生火吧。注意安全就行。”
于墨澜他站起来,左膝弯曲的时候骨头咯噔响了一声。他扶了一下墙,走到调度室的隔间门口。
秦建国坐在椅子里,军大衣裹到下巴,右眼上的纱布又脏了一层。他纹丝不动,闭着那只独眼,但左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叩着,一下两下,节奏均匀。
"秦工。"
"听见了。"秦建国没睁眼,"四十二升。够干什么?"
"做一个决定。"于墨澜从口袋里掏出草图,展开铺在铁桌上。图是乔麦画的嘉余防卫图,于墨澜用铅笔在上面加了几条线,标注了周边建筑的方位和距离。
"不走了。"他的手指按在冷库的位置上,"冷库占地不到两千平米,算上宿舍区和月台,可控面积也就一万平米出头。以冷库为中心,占旁边的化肥厂、淀粉厂,控制工人宿舍区。把半径一公里内的工业园,全部拿下。"
秦建国这才睁开眼。那只独眼浑浊,但目光沉得硌人。他盯着图看了十几秒,手指停了。
"陈老大的残部呢?"
"导弹覆盖大概一两百米,他的据点在爆心,打得很准,楼塌了一大半。"于墨澜说,"按目测,少说炸死三分之二。剩下的散兵游勇,没据点、没头、没粮,成不了气候。"
"你确认他死了?"
"没确认。但主楼塌了,守藕塘的人都撤了,我们这边也没出事。"
"没确认就是没死,万一他跟周涛一样命大?"秦建国说,"你要是把两百多个人的命赌在一个'可能'上——"
"那就去确认。"于墨澜打断他,"明天我带人去废墟再搜一趟。但今天,先把根扎下来。"
秦建国盯着他。
于墨澜没有躲开目光。两天前他们葬了二十一个人,就建了一座坟,没有碑。那个懂电台、会监听、在意识模糊时按下发送键的人,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那颗导弹,秦建国让他去的。
秦建国是对的,这机会不会有第二次。
"走不了。油烧完了我们就是死在路上的流民。"于墨澜说。"这块地方,北边有厂区挡着,西边有化肥厂的围墙,南连农田,藕塘打通后,有水有地。东边通县道,进退有路。整片南工业区,这是最能守的点。"
调度室外面,有人在搬东西,铁器碰撞声断断续续。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用手杖在地上捣了一下。
"按你的办。你去安排,我来算账。"
于墨澜点头,转身出了隔间。
命令一个小时之内传到了每个组。
梁章执行"拆车计划"。四辆卡车被二十几个壮劳力围住,千斤顶把车身撑起来,暴力拆卸轮胎。车架推到月台边缘,横着排开,封住了冷库北面和东面两个最大的豁口。
于墨澜对他们说:“车要定期打理一下,只是暂时不用了,如果以后找到油,这些车还能跑的话再启用。”
于墨澜嫌不够厚实,又让人把卸下来的轮胎竖着塞进车架间的缝隙,用铁丝绑紧。捆出来的掩体歪歪斜斜,但厚度够,轮胎加车架,挡不了穿甲弹,挡步枪子弹绰绰有余。
东风铁甲车太废油,他们保留了那辆猎豹越野车,把车推进冷库内部一间清空的储藏室里。四十二升柴油分装进两只塑料桶,搁在驾驶座旁边。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于墨澜口袋里,一把给了梁章。
白朗带着转运站收编的人搬砖补墙。冷库西面围墙有一段震裂了,缺口两米多宽。白朗手底下有个叫刘根的,原来在转运站混过,话不多,手脚麻利,一趟能扛十二块砖。他们从建材堆场拖来烧过的红砖,用挖来的黏土替代水泥抹缝。砖垒得不太规整,黏土还没干透就被风刮出了裂纹,但总比敞着好。
于墨澜把人分了组。巡逻保卫由梁章统管,从原来保卫科和特勤队老人里,抽十二个能扛枪的轮班;取水组六人一队,每天去藕塘两趟;搜索组人最多,由徐强带,负责清扫周边厂区,搬运一切可用物资;后勤组归林芷溪,管名册、配给、出勤。苏玉玉还是单列种植组,在能种地之前,先帮林芷溪的忙,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和两个帮手。
下午,于墨澜带徐强和田凯去了一趟化肥厂。
化肥厂在冷库正西,厂区大门歪着,铁栅栏上挂着半截风化的布条。他们已经来过好几次。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氨味,吸一口嗓子就辣。
厂房主体还在,钢结构骨架没塌,但屋顶的彩钢瓦掀了三分之一,散落在地上,锈成了褐色。仓库里还堆着几十袋破口的化肥,白色粉末洒了一地。
"住不了人。"徐强踢了踢地上的化肥结块,"氨气太重,待久了中毒。"
"不住人。"于墨澜看着厂区围墙,预制板拼的,完好率大概七成。几个豁口可以用废弃设备堵上。
"这儿当外围哨卡。白天派两个人看着,夜里撤回冷库。之前陈老大就在这边盯梢冷库,我们取水也要先经过这里。"
徐强点头。看一眼地形就明白于墨澜的意思——冷库、化肥厂、饲料厂三点连成三角,中间夹着工人宿舍区,这是最基本的纵深防御。
他们在化肥厂待了半小时,走了一圈,标注了几个可以改造成射击位的窗口和围墙拐角。田凯在一间杂物间里翻出了半箱生锈的铁钉和三卷铁丝,还有一把羊角锤。不值什么钱,但有用,算是意外收获。
回到冷库时,天色已经矮了。
十一月初的嘉余,四点半日头就往下坠。冷库月台上的掩体在暮色里像一道黑色的脊梁,车架和轮胎的轮廓模糊成一片。
林芷溪在月台边等他。她左臂垂着,右手拿着配给本,脸没有血色,但站得很直。
"分组名册。"她把本子递过来,"二百一十六人。壮劳力八十七,其中会用枪的二十三个。老弱病残四十一。妇女和半大孩子八十八。"
于墨澜接过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字,林芷溪的字极小,但横平竖直。有几个名字后面画了红圈。
"发烧的。三个人。"林芷溪说,"李医生说伤口感染,没有抗生素。"
"能扛吗?"
"不知道。"
于墨澜把本子合上。这种时候他不能说什么——说"扛过去就好"是空话,说"准备后事"更不能说。他只能不说。
“妇女不跟孩子一起算,也一样算劳动力。重体力活少干点,别的多干点。”
“好,一会我改一下。”
小雨从楼梯口探出半个头来。她背着那个褪色的旧书包,瘦得下巴尖尖的。她看了于墨澜一眼,没喊爸爸,又缩回去了。
于墨澜站在月台上,看了一会儿南边的天际线。
农田荒了,灰褐色的枯草梗在风里摇晃。远处的水网方向有一团暗色的云压着,分不清是雾还是烟。
"吃饭了。"林芷溪在身后说。
晚饭是稀粥,用搜来的陈年麦麸加水熬的,面上浮着几片干咸菜。
现在吃的还勉强够,每人一碗,不多不少。于墨澜没跟别人一起吃,端着碗蹲在月台边上喝。
天黑之后,冷库里亮起了几点烛光。蜡烛也不多,都是从附近空民房搜的,七根白蜡,按位置分配:调度室一根,收发室一根,地窖入口一根,其余四根留着备用。
梁章在北门、东门和宿舍区路口各设了一个哨位。哨兵拿枪,身边放一堆碎砖头——于墨澜和他商量之后定的规矩:有动静先扔石头,确认了再决定开不开枪。子弹集中管理,每个哨兵只发五发,打完了回来领,不许私藏。
于墨澜没有回宿舍。他在冷库地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81杠横在膝上,闭眼。
地窖里人少了。之前二百多人挤在这一个库里,像一窝蚂蚁挤在一块碎饼干上。现在都往宿舍里面搬了,毕竟有床睡。剩下的都是不敢住宿舍的——宿舍楼没有这边保暖,也没有厚墙,离冷库有一百米,万一夜里出事,跑回来也要一分钟。
他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账:油、枪、子弹、粮食,藕塘的水够喝但得每天去取。二百一十六个人,每天要吃、要喝、要拉、要睡。
后半夜。
急促的脚步声从北墙方向传来。
于墨澜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弹起来,枪栓拉开。他贴着墙摸到冷库大门。梁章已经蹲在门口,手枪握在手里,枪口朝地。
"北墙。"哨兵是个叫小杨的年轻人,嘴唇发青,"两个人影。沿着围墙根走的。我喊了两声没应,扔了块砖头,他们跑了。"
"往哪跑的?"
"南边。田埂方向。"
于墨澜带着徐强从东门绕出去。外面冷得切骨,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响。他们贴着围墙根往北走,绕到哨兵报告的位置。
霜面上两串脚印,大小不一。一串是胶鞋底,纹路清晰;另一串浅得多,没有鞋底纹,可能是鞋磨平了底。脚印从田埂延伸过来,沿围墙走了二十几米,然后折向南边,消失在荒地里。
徐强蹲下来摸了摸脚印的深度,"步子碎,间距小,不是冲过来的。倒像在围墙外面转悠,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侦察?"
"也许是陈老大的残党,也许就是附近的散户过来看看能不能讨点东西。"
于墨澜直起身,盯着脚印消失的方向。南边,黑沉沉的田野里什么也看不见。
"加哨。北墙、东门、南田埂三个方向各加一人。要是对面空手,就先发信,如果看见带家伙了,就开枪。"
他回到冷库,没有再躺下。在地窖角落靠着墙坐到天亮。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两串脚印。这片废墟上可不只他们两百一十六个人。
天亮的时候,冷库的门打开了。取水组的人背着桶往藕塘方向走,梁章派人护送。宿舍区的门也开了,有人在搬被褥,有人在排队等粥。
炊烟从月台后面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于墨澜站在月台上,看着这片逐渐苏醒的营地。
他去问秦建国后面的安排,秦建国没抬头。他从葬礼那天起就没怎么出过门,饭都是梁章给送的。
"你定就行。"
于墨澜站了一会儿。他想问秦建国身体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围墙内的地面被两百多双脚踩得板实,像一整块灰色的铁。
月台上的掩体歪歪斜斜,但挡住了所有能被直射的角度。
化肥厂方向,两个哨兵已经出发了,背影消失在厂区围墙的拐角。
这还不是家。但这是一颗楔子,打进了这片烂泥地里。
他转身走下月台,去找梁章。今天的事情排得满:废墟要去搜、化肥厂的哨位要加固、饲料厂还没清完、南边的田埂要派人盯着……
左腿又疼了。他没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