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田的办公室被一股压抑的死寂笼罩着。
窗外海浪拍击船身的闷响,断断续续地钻进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哐当”一声,舱门被猛地撞开。
三井攥着几封电报,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抬手利落敬礼。
“大佐,电报!”
森田头也未抬,只吐出一个字:“念。”
三井连忙压稳急促的呼吸,展开前两封电报朗声禀报:“这两封是赤城号和日进号的回电,两小时左右,便能与我部汇合。”
森田抬眼,沉声道:“两小时……一应事宜,都备妥了?”
“回大佐,全都准备好了!毒气室管道已尽数连通宴会厅,只需您一声令下,厅内所有人,绝无一人能活。”
森田缓缓起身,踱步至舷窗边,望着窗外墨色翻涌的大海,面色阴鸷:“眼下局势生变,必须先迷惑住顾民章。他的船上配了百余人的护船队,若是提前发难,我们此刻根本无力抗衡。只需等陆军军舰抵达,便能彻底掌控局面,那些撞破东京核心秘密的人,一个都留不得。”
三井垂首应是,随即又抬眼请示:“那吴志国带来的一众人员,该如何处置?”
森田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杀意:“宴会一开,便将他们调去船舱底部巡逻,随后悉数处决,尸体直接抛进大海,毁尸灭迹。”
“是!”三井应声,又慌忙递上另一封封加急电报,“还有一封鸠巢将军的急电。”
森田面露不耐,厉声道:“念!”
三井不敢怠慢,语速极快地念出电文:“鸠巢将军指令,76号数人牵涉裘庄辛秘,务必生擒审问,若实在无法生擒,亦要逼这些人临终前吐露有用线索。”
森田猛地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与傲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黑龙会那些蝇营狗苟的破事,我没功夫理会。我的唯一任务,便是将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完好无损地带回军部!”
“嗨!”三井垂首躬身。
森田顿了顿,道:“要是有机会,还是帮鸠巢将军问一下吧。”
………………
夜色如墨,邮轮劈开黑沉沉的海面,破浪前行,不远处一艘商船紧紧跟着。
邮轮顶层的宴会厅内,早已是一派纸醉金迷的盛景。
巨型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碎钻般的光芒洒在鎏金壁板与酒红色丝绒窗帘上,长桌铺着雪白蕾丝桌布,银质餐具与水晶杯盏交相辉映,堆叠如塔的香槟杯泛着温润的光,精致的法式餐点错落摆放,悠扬的西洋华尔兹从角落的留声机里缓缓淌出,在密闭的空间里缠出一层虚假的奢靡。
这是森田大佐为二代恩尼格码机破译成功筹办的庆功宴,亦是一场昭然若揭的鸿门宴。
宴会厅的门被侍者轻轻推开,宾客们依次入内。
日军军官身着笔挺军装,肩章锃亮,神情肃穆中藏着狠戾;陈青一众人员各怀心思,陆续入场。
李宁玉一袭素色旗袍,身姿清瘦挺拔,眉眼冷冽如霜,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早已将宴会厅的暗哨与格局尽收眼底。
顾晓梦坐在她旁边,裙摆摇曳间带着千金小姐的娇俏,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吴志国一身军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金生火穿着合身的西装,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看似随和地与旁人寒暄;陈青一身西服笔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
白小年从洗手间出来,走到陈青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东西已经藏在了洗手间天花板上了。
陈青点点头,没多言语。
三井寿一守在宴会厅入口,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入场的众人,腰间的配枪泛着冷光。
片刻后,森田大佐身着深蓝色海军大佐礼服,缓步走上宴会厅前方的高台。
他抬手示意,留声机的音乐渐弱,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唯有船身颠簸的轻响与海浪拍击的闷声,在暗处隐隐作响。
森田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意:“诸位,今日庆功宴,为庆贺二代恩尼格码机破译成功,诸位劳苦功高,皇军定有重赏。”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无人真心欢笑,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庆功宴,不过是森田拖延时间、迷惑顾民章、最终灭口的幌子。
那些撞破东京秘密的人、吴志国带来的手下、牵涉裘庄秘密的76号人员,都已被森田列入死亡名单。
众人各立原位,宴会厅正门再次被轰然推开。
顾民章身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口别着温润的玉扣,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他身后紧随几名精悍的护船队成员,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分列两侧而立。
几名随从被三井拦下,只许顾民章一人入场。
顾民章皱了皱眉,吩咐道:“你们在外面等我。”
说完大步走了进去。
森田脸上堆起虚伪的热忱,快步从高台走下,主动迎上前,伸出手朗声笑道:“顾先生大驾光临,这场庆功宴才算真正圆满!实在是蓬荜生辉。”
顾民章抬手轻轻一握:“森田大佐盛情相邀,破译恩尼格码机乃是大事,我自然要来恭贺。”
香槟被依次斟满,水晶杯壁映着众人强装镇定的面容,推杯换盏的声响里,暗流汹涌。
角落里的日军暗哨悄然收紧了包围圈,船舱底部的巡逻指令已经下达,毒气阀门随时准备开启。
宴会厅铁门轰然关上,华尔兹的旋律再次响起,灯光柔和地洒在舞池中央,看似祥和的庆功宴正式开始。
庆功宴的奢靡乐声飘不出宴会厅,邮轮外围的甲板与通道间,依旧是肃杀的戒备氛围。
吴志国从76号带来的手下,正分散在宴会厅外围、船舱走廊各处执行警戒任务。
他们腰间别着枪,面色冷硬地来回巡视,脚步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沉闷的笃响,是吴志国安插在船上的最后一道外围力量。
阴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井寿一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到这群76号守卫面前。
“刚接到森田大佐的电报,船上有可疑分子企图再度闯入电讯室窃取机密!你们,立刻前往船舱底部,保护电讯室安全,不得有误!”
76号的守卫们毫无疑心,眼下正是庆功宴戒备森严之时,电讯室又是船上核心重地,这般指令合情合理。
领头的守卫当即应声,挥手示意手下分批行动,一行人快步朝着昏暗幽深的船舱底部走去。
邮轮底层昏暗逼仄,海水的腥咸与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阴冷的空气里,只有壁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映得狭长的通道鬼影幢幢。
第一批守卫抵达所谓的电讯室门口,下一秒,数十道冰冷的枪口从两侧舱壁后、立柱旁骤然探出,黑漆漆的枪口死死对准他们,金属光泽在昏光里泛着索命的寒芒。
“不好!是圈套!”
领头的守卫脸色骤变,厉声惊呼,转身便要拔枪。
可早已来不及。
三井寿一就站在通道尽头,冷漠地抬了抬手。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打破船舱底部的死寂,子弹穿膛而过,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几名守卫连哀嚎都未曾发出,便直直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日军士兵动作麻利地上前,拖拽着温热的尸体,快步走到船舱排水口前。
厚重的铁盖被掀开,下方是翻涌不息的漆黑海水,冰冷刺骨。
尸体被一个个丢进排水口,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沉入茫茫深海,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不过片刻,第二批76号守卫循着指令赶到,映入眼帘的只有空荡的电讯室、地上未干的血迹,以及再度对准他们的枪口。
同样的惊慌,同样的反抗,同样的枪响,同样的结局。
尸体接连被丢进排水口,被大海彻底吞噬。
第三批、最后一批守卫,也尽数踏入了这个早已布好的死局。
枪声歇,血痕干,排水口的铁盖被重新盖好,仿佛从未发生过这场血腥的屠戮。
三井寿一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微不可察的血点,看着空无一人的船舱底部,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吴志国在船上的所有外围力量,至此被彻底清除,连根拔起,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三井寿一整理了一下军装,转身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路过船舱底部关押金圣贤的牢房,牢房内漆黑一片,金圣贤耳朵正贴着牢房的铁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