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
泽阳市的冬天天亮得晚,外面还透着点雾蒙蒙的冷光。
陈建国没在家里吃早饭。
小区门口的早点摊正冒着白色的热汽,油条下锅的声音滋啦作响。
往常这个时候,陈建国肯定会停下来买点,但今天他没停,直接顺着人行道往主街上走。
街角有一家新华书店,刚开门,卷帘门推上去一半,店员正拿着拖把在门口拖地。
陈建国弯腰钻了进去。
「师傅,买点什麽?」
店员擡头问。
「有没有地图?大的那种。」陈建国问。
「有,华国地图还是世界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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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
店员从架子最上面抽下一个长条形的硬纸筒,递过去。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接过找零,把硬纸筒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回走。
回到锦綉花园,屋里暖气烘烘的。
刘秀英正在厨房里煮面条,听见开门声,探出头问了一句。
「大清早干嘛去了?面马上好,去洗手。」
陈建国没应声。
他走到客厅中央,把茶几上的果盘,水杯全挪到地毯上。
然後拧开硬纸筒的盖子,抽出一张大地图。
他在茶几上把地图铺开。
因为卷得时间长,地图的四个角总是往上翘。
陈建国左右看了看,拿过两个菸灰缸压在上面,又把遥控器压在下面,这才把整张地图展平。
他回屋拿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蹲在茶几旁边。
视线先是落在地图中间那只熟悉的大公鸡上。
长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徽州。
然後,他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经纬线,一点点往右边挪。
挪过了海岸线,挪到了那片占据了地图很大一部分面积的蓝色区域。
上面印着三个字:太平洋。
陈建国的手指在蓝色的色块上移动着,移动得很慢。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轻微的运转声。
他的手指越过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终於在地图的另一侧停下了。
北美洲,M国。
他在东边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翻译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了新泽西州。
陈建国蹲在那儿,盯着手指起始和停顿的这两个点。
图上看起来就是一拃长的距离。
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这得有多远啊..
」
陈建国喃喃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中间全是大海,连个落脚的平地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
看那片蓝色的海,看那些陌生的地名。
昨晚在电视上看到儿子的那种骄傲,兴奋,在这一刻,在这张平摊的地图面前,像退潮的水一样退得乾乾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发空。
太远了。
如果儿子在徽州,就算下着大雪,他坐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也能去看一眼。
但这中间隔着海。
隔着半个地球。
「看什麽呢,这麽入神?」
刘秀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餐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地图。
「你买这玩意干什麽?」
「看看小拙要去的地方。」
陈建国伸手指了指地图右边。
刘秀英一听,也蹲了下来。
她不认得什麽经纬线,顺着陈建国的手指看过去。
「M国?」
刘秀英问。
「嗯。
"
「这中间这片蓝的是啥?」
「海,太平洋。」
刘秀英愣了一下。
她对距离的认知,最远也就是从泽阳到徽州。
「那......这得坐几天火车啊?」
「坐不了火车,得坐飞机。」
陈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在天上飞十几个小时。」
刘秀英不说话了。
她蹲在茶几旁边,眼睛盯着那个陌生的国家版块。
看了半天,她突然站了起来。
「不行。」
刘秀英眉头皱在一起,刚才那种看地图的迷茫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焦虑。
「那洋鬼子的地方,天天吃的是什麽?我听我们厂里老李说过,他们出国考察,天天啃冷面包,吃那种带着血丝的生牛肉。」
刘秀英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小拙那胃怎麽受得了?他平时吃口剩饭都能拉肚子。」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建国。
「建国,那地方能买到咱华国的大米不?有酱油不?」
陈建国被问住了。
他一个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的工人,哪知道M国有没有酱油卖。
「应该......有吧,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卖的。」
陈建国含糊地答道。
「这个哪能应该。」
刘秀英直接下了结论。
她一拍大腿,走到阳台,看了看外面的太阳。
「今天天气不错,我得赶紧去菜市场买几十斤雪菜回来,现在腌上,等干了能放很久。」
她转过身,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
「还得做点梅菜扣肉,那玩意下饭,老乾妈也得多买几瓶。」
「玻璃罐头带上飞机容易碎不?我得去问问王丽,看能不能找个机器给它抽成真空,装在塑胶袋里。」
陈建国看着满屋子转悠的媳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茶几上的地图卷起来,重新塞回纸筒里。
卧室的门把手响了。
陈拙穿着睡衣,揉着头发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面条,又看了一眼在阳台翻找大盆的刘秀英。
「妈,大清早找什麽呢?」
陈拙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水。
「找腌菜的盆。」
刘秀英头也没擡。
「我下午就去买菜,得赶紧把你的咸菜备出来,到了M国,没胃口的时候就着咸菜能吃两大碗饭。」
陈拙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水杯拿开,靠在墙边,看着忙碌的母亲。
「妈。」
「啊?」
刘秀英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大红色的塑料盆,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是明年秋天才走,大四的时候。」
陈拙温和地提醒她。
「现在才过年,还有大半年。」
刘秀英把盆拿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
「你懂什麽。」
刘秀英的声音混在水声里。
「好咸菜都是靠时间腌出来的,半年刚好,我多腌几罐,你到了那边,分给那个什麽皮教授也尝尝,洋人没吃过好东西。」
陈拙端着水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没再劝。
「面快坨了,赶紧吃。」
陈建国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知道了。」
陈拙走过去坐下。
一家三口在餐桌旁吃着面。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谁也没提那个很远的地方。
中午吃过饭,陈建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菸。
阳台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把烟雾吹得四散。
防盗门被敲响了。
刘秀英去开门,张志诚裹着件黑色的皮夹克走了进来。
.
「老陈呢?」
「阳台抽菸呢。」
刘秀英指了指。
张志诚换了鞋,走到阳台,反手把推拉门关严实,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他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也摸出一根烟点上。
两人对着抽了一会儿。
「老陈。」
张志诚先开了口,手指弹了弹菸灰。
「怎麽了?」
陈建国看着窗外的小区绿化带。
张志诚收起了平时那种生意场上逢场作戏的笑脸,表情变得很郑重。
「昨天晚上看电视,光顾着高兴了。」
张志诚吐出一口烟。
「今天早上起来,我琢磨了一上午,小拙去M国,这事定下来了?」
「定了,明年秋天走。」
张志诚点了点头。
「去M国,是大事,也是个烧钱的事。」
他侧过身,看着陈建国。
「我常年跟外面打交道,我知道外面的行情,虽然小拙是公派,科大或者上面肯定给钱,但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花的全是美金。」
张志诚压低了声音。
「汇率一比八,人家花一块,咱们得掏八块。」
陈建国没说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张志诚伸手,在陈建国的膝盖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老陈,咱们是老夥计,门对门住着,我看着小拙长大,这孩子就是我半个亲侄子。
「」
张志诚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仗义。
「你家里刚买了这套房,装修也花了不少,手里的活钱估计不多了。」
「我张志诚虽然不是什麽大老板,但手里还有点余粮,小拙出国前,缺多少,你一句话,我立马把卡送过来。」
张志诚把菸头按灭在阳台边上的易拉罐里。
「到了外面,千万别让孩子为了几块钱受委屈,不能让那些老外看扁了咱们。」
陈建国转过头,他嘴唇动了动。
「老张,心意我领了,钱的事...
」
「你别跟我扯什麽面子。」
张志诚打断他。
「你要是拿我当兄弟,这事就听我的,要是钱够就算了,要是不够,你出去借外人的,我张志诚跟你翻脸。」
阳台上的风很冷。
陈建国看着张志诚,他没再说客套话,只是夹着烟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行,老张,我记心里了。」
张志诚这才重新笑了起来,拍了拍手站起身。
「这就对了嘛,行了,不打扰你抽菸了,我下午还得去趟建材市场。」
张志诚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陈建国坐在小板凳上。
他看着夹在手指间的香菸,火星慢慢向後燃烧,直到烧到菸头。
深夜。
陈拙家里。
陈建国和刘秀英的房间已经关了灯,客厅里一片漆黑。
只有陈拙卧室的门缝底下,还透出一线黄色的灯光。
陈拙坐在书桌前。
面前没有放那张网格草稿,而是放着一本厚厚的外文专业书。
他在看关於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一些基础变体。
门把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哒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张强穿着一身灰色的睡衣,头发睡得乱翘,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他手里捏着两张卷得像油条一样的试卷,像个做贼的一样溜了进来。
他反手把门关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陈拙听到动静,转过椅子。
看着站在自己床边的发小。
「不睡觉,梦游到我房间了?」
陈拙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轻。
张强没说话,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床垫被压得塌下去一块。
他没看陈拙,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两张试卷。
那是初三物理的复习卷。
屋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打在桌面上。
张强在床上坐了大概有三分钟。
然後他擡起头。
平时那张总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脸,此刻居然透着一点说不出的别扭。
「拙哥..
」
张强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真要去跟一帮老外混了?」
陈拙看着他。
「嗯。
「」
陈拙应了一声。
「普林斯顿?」
「对。」
张强撇了撇嘴,把手里的试卷扔在被子上。
「名字听着就不怎麽吉利,还不如泽阳呢。」
张强往後一倒,双手垫在脑後,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太远了。」
张强说。
「以前你在科大,我想找你,陈叔一踩油门,两三个小时就到了。」
「现在好了,你要去地球那边了,以後想找你玩都没地方找去。」
张强吸了吸鼻子。
陈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强受不了这种沉默,他猛地坐了起来,用力搓了搓脸,重新换上了那副贱兮兮的表情。
「哎,我说。」
张强凑过去,盯着陈拙。
「你去M国,是不是就能去看NBA了?普林斯顿离洛杉矶远不远?」
他眼睛放着光。
「科比,麦迪,艾弗森,你能不能搞到正版的球衣?」
张强越说越来劲,一把抓住陈拙的胳膊。
「你要是能给我搞一件科比带签名的球衣回来,我张强以後在泽阳市,把你当祖宗供起来!天天早晚三炷香!」
陈拙看着胳膊上那只用力抓着自己的手。
他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润,却带着点熟悉的微笑。
「普林斯顿在新泽西,东海岸。」
陈拙慢条斯理地把胳膊抽出来。
「洛杉矶在西海岸,坐飞机也得飞好几个小时,挺远的。」
张强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
「哦......那算了吧。
,,「不过。」
陈拙看着他。
「我尽量想办法,实在不行,就买件没签名的正版。」
张强一下又活了过来,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真的?!兄弟你太讲义气了!」
「别急着谢我。」
陈拙转过身,拉开书桌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叠用订书机订好的A4纸。
那是他今天下午写的。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向张强的方向。
「什麽东西?」
张强疑惑地凑过去。
看清上面的字後,张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第一页的最上面,用黑笔写着几个极其工整的字:
《初中物理:力学与受力分析专项突破》
下面,画着各种各样的斜面,滑块,弹簧,滑轮组。
每一个图旁边,都留着大片的空白用於计算。
「球衣的事,好说。」
陈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如死灰的张强。
「但在此之前,先把这上面的二十道题做了。」
陈拙的语气很平缓,甚至带着点温柔。
「这是我专门针对你那个画反摩擦力方向的毛病,给你设计的,涵盖了中考所有可能的变种和陷阱。」
张强看着那叠纸,咽了一口唾沫,身体不自觉地往後退。
「我......我今天累了,明天做行不行?」
「不行。」
陈拙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每天两道,我亲自检查。」
陈拙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今年中考,再把受力分析画反,或者没考上市一中...
」
他看着张强的眼睛。
「球衣就取消,我保证,从M国给你寄当地高中的全英文物理习题册,每个月一本,张叔一定很乐意签收。」
张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坐在灯光下温润如玉的陈拙,仿佛看到了一个头顶长着恶魔角的怪物。
「拙哥,你不是人!」
张强悲愤地抓起那叠纸。
「你都要出国了,还这麽折磨我!我就不该来找你!」
张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拿着那份要命的试卷,转身往外走。
陈拙坐在椅子上。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