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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周末下

    桌上的诺基亚震动起来,紧接着响起了电话铃声。

    陈拙没有立刻起身。

    他听着铃声响了三四秒,才慢吞吞地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

    屏幕上亮着两个字:

    张强。

    陈拙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他还没来得及说喂。

    听筒里直接涌出了一股巨大的声音。

    「别挤!谁把菜汤洒我卷子上了!」

    「下午第一节什麽课?是不是老赵的课?」

    「我饭盒呢?我放桌子底下的饭盒怎麽不见了!」

    各种各样的声音,桌椅在地板上拖拽的声音,还有不锈钢饭盒掉在地上的声音,混成一锅沸腾的粥,顺着无线电波直接冲进了陈拙的耳朵里。

    陈拙果断的把手机往外拿了拿,离自己耳朵远一点。

    「拙哥!能听见吗!喂!拙哥!」

    张强的声音从那堆声音里突围出来,扯着嗓子喊,还伴随着一阵上楼梯的脚步声。

    陈拙重新把手机贴近耳朵。

    「听得见。」

    陈拙拿起桌上的水杯,转头往阳走。

    「你这是在菜市场,还是在打仗?」

    「打仗!比打仗还惨!」

    张强在那头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老子在补课!星期天中午!补课!」

    张强咬牙切齿地重复着最後两个字。

    陈拙重新在阳的椅子上坐下。

    「初三了,星期天补课不是很正常吗。」

    陈拙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

    「正常个屁!」

    张强在那头跳脚。

    「你上过个屁的初三啊,今年老赵不知道抽了什麽风,跟校长申请,把星期天下午的假也给取消了!连着上大课!」

    陈拙笑了。

    他能想像出张强现在那副抓狂的样子。

    头发肯定抓得像鸡窝,躲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一边防着老师查岗,一边对着手机倒苦水。「连着上大课,讲什麽?」陈拙问。

    「还能讲什麽!考试啊!」

    张强哀嚎了一声。

    「上午两套数学卷子,中午就给四十分钟吃饭,下午一点半接着考理综!拙哥我跟你说,我现在脑子都麻了,我现在感觉我脑袋里全是浆糊。」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你还敢在学校抽菸?」

    陈拙挑了挑眉。

    「没抽!旁边厕所里有高中的在抽,我闻着味儿都觉得呛。」

    张强咳嗽了两声,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给你打个电话,我都快憋疯了。」

    陈拙换了只手拿手机。

    阳光照在他的肚子上,暖洋洋的。

    「中午没吃饭?」陈拙问。

    一提到吃饭,张强在那头彻底爆发了。

    「吃了!吃了一肚子气!你还记得咱们学校食堂那个打菜手抖的胖大妈不?」

    「记得。」

    陈拙看着阳外面的树叶。

    「一勺土豆丝炒肉,手腕一抖,肉全掉回盆里了。」

    「对!就是她!今天中午的菜是土豆烧牛肉,我排了半天的队!好不容易排到了,她一勺子下去,在半空中给我表演了个帕金森!」

    「落到我饭盒里的,全是土豆,连点肉影子都没有!」

    张强越说越委屈。

    「我拿着那盒全是土豆的土豆烧牛肉,坐在食堂角落里。」

    「拙哥,你不懂那种绝望,我上午刚做完两套几何证明题,脑子已经不清醒了,我看着那个大妈手里拿着的大铁勺,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陈拙想了想。

    「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那大铁勺是个椭圆!我竟然盯着那个勺子,开始在脑子里算它的焦距和离心率!」张强在电话那头喊。

    「我感觉我坏了!我没救了!老赵的题海战术把我脑子学坏了!」

    陈拙靠在椅背上,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笑声顺着听筒传了过去。

    张强在那头不干了。

    「你还笑?你有没有点同情心?咱们好歹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我在老家过着水深火热的地狱生活,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陈拙收住笑。

    他拿着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水温刚刚好,胃里一阵暖暖的。

    「是挺惨的。」

    陈拙慢吞吞地说。

    「本来就是!」

    张强稍微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

    「你不知道,老赵现在天天拿你当武器,对我们进行精神打击。」

    「拿我当武器?」

    「对啊,早自习谁打瞌睡了,或者谁卷子没做完,老赵就站在讲上,拿着黑板擦敲桌子。」张强开始模仿老赵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方言口音的调调。

    「看看你们这一个个没出息的样!看看人家陈拙!人家现在在徽州,在全国最好的大学里,每天研究的都是世界级的问题!你们呢?连个辅助线都画不明白,还在底下睡大觉!你们好意思吗!』」张强模仿完,叹了口气。

    「拙哥,你现在在学校,那就是个传说,是个神像,老赵把你供在讲桌上,每天给我们上香,我们在底下被香火熏得眼泪直流。」

    陈拙看着水杯里的水。

    他没有反驳老赵的话,也没有顺着张强的吹捧往下说。

    「辅助线画不明白,说明你圆的性质没吃透,垂径定理和圆周角定理多看看,就那几个套路。」陈拙淡淡地说了一句。

    「停停停!」

    张强赶紧打断他。

    「我打电话不是来让你给我讲数学题的,我现在听见定理两个字就脑壳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唉,还是你们大学生好。」

    张强语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羡慕。

    「去了徽州,天高皇帝远,不用天天早上六点半跑操,不用被老赵盯着後脑勺,周末想干嘛干嘛,自由啊。」

    张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补陈拙的大学生活。

    「你现在在干嘛?周末没出去逛逛?」

    陈拙把脚搭在阳的栏杆上。

    身子往後仰了仰。

    「没去。」

    「为什麽不去?在宿舍打游戏?」张强问。

    陈拙转过头,看着外面的太阳。

    他觉得,作为发小,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让张强体会一下什麽叫真正的大学生活。

    「没打游戏。」

    陈拙的语气非常平静,听不出一丝起伏。

    「就是觉得有点烦。」

    「烦?」

    张强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关切起来。

    「怎麽了?是不是徽州那边的菜吃不惯?还是你那个洋鬼子老师一直压力你,你跟不上进度了?」张强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没事啊拙哥,你别有压力,我也了解过他的,网上说他的脾气非常吓人,比老赵还吓人,你已经很厉害了,真的。」

    陈拙听着张强在那头脑补,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不是跟不上进度。」

    陈拙拖长了调子,叹了口气。

    「是今天徽州的天气太好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陈拙继续用那种慢吞吞的悠悠的语气往下说。

    「宿舍阳这边的阳光,刚好能照满整个椅子,吃午饭的时候,食堂的红烧肉给得太多,吃得太饱,现在拿着一杯水坐在太阳底下,晒得我浑身软绵绵的。」

    陈拙吹了一口水。

    「太困了,连站起来爬回床上睡觉的力气都没有,就只能这麽坐着,你说烦不烦。」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陈拙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张强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血压正在飙升的声音。

    足足过了五秒钟。

    「陈拙!」

    张强在那头咬牙切齿,压着嗓子低吼。

    「你是不是人?我在这儿连片肉叶子都吃不上,看个勺子都是椭圆,下午还要考两个半小时的理综!你跟我抱怨太阳晒得你太困?吃肉吃得太饱?」

    陈拙无声地笑了起来。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你大爷!」

    张强气得直骂。

    「你个没良心的!亏我刚才还担心你跟不上进度!我跟你说,等我中考完,我第一时间买张火车票去徽州找你,我什麽都不干,我就去你们学校食堂,把红烧肉全打光,一块都不给你留!」

    「行,我等你来吃。」

    陈拙大方地答应。

    张强在那头哼了一声。

    气发泄完了,兄弟俩的话题又绕了回来。

    「说正经的。」

    张强的语气认真了一点。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麽?老赵天天吹你研究世界级难题,你到底在研究啥?」

    陈拙看着天花板。

    世界级难题?

    确实是。

    但他知道,如果跟张强讲什麽拓扑流形,什麽代数几何,什麽霍奇猜想,那估计和对牛弹琴也没什麽区别。

    陈拙把搭在栏杆上的脚收回来。

    「老赵吹牛的,没研究什麽大问题。」

    陈拙说了句大实话。

    「前段时间忙了一阵,最费脑子的事情已经弄完了,现在每天乾的,全是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没技术含量的活儿?」张强不解。

    「什麽意思?」

    「就是拿个笔,对着一摞写满字的纸。」

    陈拙描述着自己每天在老图书馆单间里的日常。

    「一行一行地看,把里面没用的东西划掉,打个红叉,不需要动脑子,纯粹的体力劳动,机械重复。」电话那头,张强沉默了。

    以他一个初三学生的认知水平,他那颗被应试教育塞满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试图理解陈拙这段话的含义。

    拿笔。

    对着纸。

    打红叉。

    纯体力劳动。

    机械重复。

    几个关键词在张强脑子里一组合,一个画面瞬间成型。

    「卧槽。」

    张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和同情。

    「陈拙,你们学校.. ...也流行罚抄啊?还是说. . . .」

    张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不是被你们老师抓去当壮丁了?给那些低年级的学生批改作业?还是改卷子?」

    陈拙愣了一下。

    批改作业?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几张写着一堆变量的废稿。

    从某种角度来说,把没用的变量剔除,确实和批改作业找错题有点像。

    陈拙没有解释。

    有时候,错位理解比费力解释要轻松得多。

    「差不多吧。」

    陈拙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声回应,彻底坐实了张强心里的猜测。

    「我就知道!」

    张强在电话那头的语气瞬间变了。

    刚才那点因为红烧肉和晒太阳引起的不平衡,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

    「天下乌鸦一般黑!什麽全国最高学府,什麽天才班,去了还不是给人家老师当免费劳动力!天天像个流水线工人一样拿红笔打叉,这日子过得还不如我呢!」

    张强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拙哥,你受苦了,资本家就是这麽压榨劳动人民的,你脾气好,他们肯定紧着你一个人使唤。」陈拙拿着水杯,听着张强在那头脑补出的被无良导师疯狂压榨的凄惨故事,没忍住,嘴角又抽动了两下「没事,我习惯了。」

    陈拙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别死扛着啊,改卷子改多了手腕疼,记得多甩甩手。」

    张强语重心长地叮嘱。

    「行了,看你这麽惨,我也就平衡了,等我考完试,我让我妈去买只烧鸡,用油纸包好,给你邮过去补补身体。」

    「好,我记住了,少加点盐。」陈拙说。

    「要求还挺多。」

    张强在那头嘀咕了一句。

    突然。

    电话背景里传来了轰隆的一声。

    像是有人用脚踹开了门。

    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嗓门在走廊里炸响。

    「中午不睡觉都在走廊里乱窜什麽!要造反啊!」

    这声音陈拙太熟悉了。

    老赵。

    那头张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手机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像是张强赶紧把手机藏进了衣服里。

    声音变得闷闷的。

    「卧槽,老赵乱逛了!他朝厕所这边来了!」

    张强的声音又急又慌。

    「不跟你扯了!我得赶紧溜回去!我下午还有一篇英语没背呢!挂了挂了挂了!」

    电话被极其仓促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一长串的忙音。

    陈拙把手机拿开。

    把手机随手放在旁边的窗上。

    然後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阳外的阳光慢慢偏移,光线从他的肚子上爬到了胸口。

    楼下偶尔有几个男生路过,大声讨论着晚上去哪个网吧打游戏。

    陈拙闭上眼睛。

    听着风吹过樟树树叶的沙沙声。

    微风吹过。

    215宿舍里,只有墙上的挂锺在发出轻微的声音。

    滴答。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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