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傍晚，宿舍里很安静。
陈拙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的代码行间，他补上了一个缺少的半角右大括号。
点击编译。
十几秒後，阅读窗口弹出。
四十三页的文档，排版乾净。
陈拙从第一页滑到最後一页。
确认没有乱码，没有图片错位，参考文献的序号没有对不上。
标题下方，署名：
陈拙。
陈拙移动滑鼠，把阅读窗口和编辑器一起关掉。
他关掉编辑器，打开浏览器。
进入《数学年刊》官网。
填写姓名，机构，标题，将生成的PDF拖入上传框。
点击提交。
漏斗图标转了两秒。
页面刷新：提交成功。
邮箱跳出收件提示，一封系统自动回复的初审邮件。
点开。
「尊敬的陈拙，我们已收到您的投稿，稿件编号为MATH—06—4092，现已转交编辑部初审，请耐心等待後续通知。」
陈拙扫了一眼那个编号。
关掉邮箱，电脑屏幕回到了最开始的蓝天白云。
按下机箱上的电源键。
拉开抽屉，摸出钥匙和饭卡，揣进裤兜。
推门出去。
陈拙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楼拐角，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停下脚，掏出手机。
按了接听。
「有空吗？」
苏微的声音传过来，有点沙哑。
「在楼梯上。」
「来北门。」苏微说。
「资金全部退出来了，北门外那家老字号徽菜馆，我订了个位置，今天吃顿安静的。」
「好。」陈拙没废话。
「你先点菜。」
「点完了。」苏微说。
「挂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
陈拙把手机揣回兜里，下了一楼，顺着主干道往北门走。
北门外。
老字号徽菜馆。
里面人不多，没有大排档的吵闹声。
陈拙推门进去。
苏微坐在靠窗的一个小方桌旁。
短发，素色短袖衬衫配牛仔裤。
她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正看着桌上的水杯。
陈拙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苏微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陈拙面前的空杯子倒了一杯茶。
「上菜有点慢。」苏微说。
陈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大麦茶。
「你的事情搞定了？」
陈拙放下杯子，问了一句。
「搞定了。」
苏微拿起筷子，把面前的碟子往中间挪了挪。
「这两天盘面情绪不对，到了我的止盈线，直接全抛了。」
「不赚最後一个铜板。」陈拙说。
「对。」苏微点头。
「刚卖完，下午就砸盘了，一片鬼哭狼嚎。」
「赚了多少？」
「没仔细算。」
「不过应该够我不工作好多年了。」
「挺好。」
「你呢？」苏微看着他。
「什麽？」
「你的文章搞定了没有？」苏微问。
「刚搞定。」陈拙说。
「刚发？」
「刚发。」
「你电话打给我前一会发的。」
苏微咽下嘴里的一口茶水。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表露出什麽惊讶的表情。
拿起手边的茶杯。
「顺利。」苏微看着他。
陈拙也拿起杯子。
两个白瓷杯在桌子中间碰了一下。
「你也一样。」陈拙说。
两人收回杯子。
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一盘红烧肉，一条臭鳜鱼，两碗米饭。
「慢用。」
服务员放下菜，转身走了。
臭鳜鱼的味道散开。
苏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数学年刊》？」苏微边吃边问。
「嗯。
「」
陈拙夹了一块鱼肉，挑掉上面的一根大刺。
「就等他们审核了。
「，「要多久？」苏微问。
「应该挺快的，毕竟我的老师现在还在《数学年刊》挂着名。
苏微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
「这家店的鱼做得还行。」苏微说。
「是不错。」陈拙说。
「以前路过几次，觉得贵，没进来。」苏微说。
「今天尝尝，还算对得起价钱。」
「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陈拙看着她的眼底。
「盯盘。」
苏微用筷子戳了一下米饭。
「真金白银在里面滚，闭不上眼，这半个月加起来睡了不到六十个小时。」
「现在可以睡了。」陈拙说。
「嗯，吃完回去补觉。」
苏微点点头。
「接下来有什麽打算？」
陈拙扒了一口饭。
「没什麽打算。」
「期末考试，学校教务处那边给免了。」
苏微筷子停了一下。
「全免？」
「全免，学分直接给满。」
苏微笑了笑。
「那去M国的手续呢？」
「我老师那边找了专门的人。
「6
陈拙把一块姜片挑出来。
「签证，邀请函，档案对接，都不用我管，我只负责到时候人过去就行。」
「彻底闲下来了。」苏微说。
「对。」陈拙点头。
「什麽时候的飞机？」
「八月底，飞纽约，然後去普林斯顿。」
「中间这两个月呢？」苏微问。
「七月初回家，在家里待一个多月，八月底直接从家里出发去机场。」
苏微看着对面的陈拙。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七月初走。」苏微说。
陈拙擡头。
「去哪？」
「魔都。」
「沈老师给我推了一个陆家嘴的券商量化组，让我暑假过去看看真正的大资金是怎麽运作的，待两个月。
陈拙点头。
「票买了吗？」陈拙问。
「买了。」苏微说，「七月二号的飞机。」
陈拙吃完碗里最後一口饭，放下筷子。
他拿过茶壶，给苏微添了点水，又给自己倒满。
两个人的时间线就这麽摆在了桌面上。
一个七月初回老家。
一个七月二号去上海。
现在是五月底。
苏微看着面前加满的大麦茶。
她擡起头。
「你现在是闲下来了。」
「可以这麽说。」
陈拙靠在椅背上。
「我也需要休息半个月，不想看书，也不想看盘。」苏微说。
陈拙看着她，没说话。
「学校附近，还有好几家口碑不错的馆子，为了省钱省时间，都没去过。」
苏微语气很平淡。
陈拙点点头。
「接下来的二十天，晚饭一起吃。」
苏微做出决定。
「这笔帐从我这次的盈利里出，算我的。」
陈拙看着苏微的眼睛。
他笑了笑，没有去争这笔单。
「行。」
「每天下午五点半，你定地方。」
苏微端起茶杯。
陈拙也端起茶杯。
「不过。」
陈拙杯子停在半空。
「七月初，你走之前的那顿晚饭，我来结，那时候学校的奖金估计也到了。」
苏微看着他。
碰杯。
「成交。」
两人放下杯子。
服务员走过来，拿走空了的米饭碗。
「再加一个汤。
「6
苏微对服务员说。
「什麽汤？」
服务员拿出一个小本子。
「青菜豆腐汤。
「6
「好的。」
服务员转身离开。
陈拙拿筷子夹起最後一块鱼肉。
「魔都那边包住宿吗？」
「包的。」
「券商有员工宿舍，两间房，四个人住。」
「条件还行。」
「有张床就行。」
「沈老师跟我说如果不想挤员工宿舍的话，去住酒店也行，保管好发票，回来她报销。」
「沈老师跟着去吗？」
「不去，她留在学校带研究生。」
「算是把我放出去见见世面。」
服务员把青菜豆腐汤端上来。
苏微拿过两个小碗，盛了两碗汤。
递给陈拙一碗。
「你那笔钱什麽时候到？」
「等新的《数学年刊》发行。」
陈拙接过汤碗。
「这笔钱准备怎麽花？」
「没想好。」
「可能给家里打回去一半。」
「剩下一半呢？」
「留在卡里，去普林斯顿总得买几件厚衣服。」
「那边冬天很冷吗？」
「听说雪下得很大。」
苏微点点头。
「我家那边冬天不怎麽下雪。」
「嗯。
「」
两人把汤喝完。
苏微站起身，走到柜台结帐。
陈拙坐在椅子上等她。
结完帐，苏微走回来。
「走吧。」苏微说。
陈拙站起身，推开门，两人走出去。
晚上的徽州稍微凉快了一点。
北门外的街上人还是不多。
两人并排往学校大门走。
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明天吃什麽？」陈拙问。
「南门外有一家土菜馆。」
苏微看着前面的路。
「听说他家的地锅鸡不错。」
「下午五点半？」
「沈老师那边差不多。」
「那我五点半过去占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