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慢落了下去。
从材料学院的实验楼到宿舍区,平时大勇走路带风,五六分钟就能走完。
今天他走了快二十分钟。
手里那个盖着红章的文件袋,被他捏的紧紧的。
纸袋边缘有些骆手,他换了只手拿,又用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汗,生怕手上的机油把文件袋弄脏了。食堂那边飘来一股青椒炒肉的味道,路上全是拿着饭盒打饭回来的学生。
有同班的男生端着饭盒路过,大老远冲他打招呼。
大勇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开玩笑,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步子迈得有些僵硬。
他走到宿舍楼底下。
楼管大爷正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听收音机,大勇低着头,贴着另一边的墙根走了进去。
上了楼梯。
平时大勇上楼,从来都是一步跨两级阶,人还没到楼层,声音早就传进宿舍了。
今天他站在楼梯口,停了一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擡起脚,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到了走廊。
夏天天热,男生宿舍为了通风,平时门都是敞着的。
215和216对门,门大开,穿堂风顺着走廊来回吹。
大勇走到两扇门中间的过道上。
他停住脚,没往里走,就站在门框外头往里看。
两间宿舍里的情形,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左边216的屋里。
楚戈穿着件皱巴巴的短袖,背对着门坐在转椅上。
桌上的式机屏幕亮着白光,键盘被他敲得劈啪作响,手边还放着半罐没喝完的红牛。
陆嘉坐在楚戈背後,灯开着,他手里拿着直尺和原子笔,正对着草稿本上一张复杂的图表画线。每画一根线,他都要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右边215的屋里。
陈拙靠在他的床上。
腿上搭着那条薄毛毯,手里端着那本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
头顶的电风扇呼呼地吹着,把他额头前面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一切都再平常不过。
没有人在收拾行李,也没有人在谈论离别。
大勇站在走廊里,手指死死捏着那个文件袋。
他突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乾。
他迈开腿,跨过215的门槛。
对面屋里的楚戈耳朵尖,听到声音,头都没回,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
「大勇?」
楚戈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点连轴转熬夜的疲惫。
大勇脚步一顿,喉结滚了一下。
「啊。」
「带饭没?」
楚戈一边盲打着键盘,一边随口抱怨。
「我快饿死了,你要去食堂顺手给我带个炒饼,多放辣椒。」
大勇站在自己的书桌前,没有动。
要是换作两天前。
或者哪怕是今天早上。
大勇绝对会翻个白眼,毫不客气地骂回去。
「老子欠你的啊?自己没长腿?饿死你个敲键盘的。」
但此刻,大勇看着楚戈的背影,他手里的那个文件袋有些发烫。
他僵在原地,停了大概有两三秒钟。
「没带。」
大勇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甚至带着一种极其生硬的客气。
「我刚从车间回来,你先写,等会儿我换个衣服,下去给你买。」
这话一出。
走廊两边的空气好像突然静止了一瞬。
楚戈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屏幕上的代码停止了滚动。
他转过转椅,隔着走廊,有些狐疑地看向215里的大勇。
陆嘉也停下了手里的原子笔,擡起头看了过来。
就连靠在床上看书的陈拙,也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平静地落在大勇的背影上。
「你吃错药了?」
楚戈上下打量着大勇。
看着大勇那身沾满黑色机油和灰尘的工作服,还有大勇脸上那道滑稽的黑印。
「你跑地下车间挖煤去了?说话怎麽这麽磨叽。」
楚戈皱了皱眉。
大勇避开了楚戈的视线。
他没有接茬,转过身,背对着门外的人。
「工具机导轨卡了,我上了点油。」
大勇含糊地回了一句。
楚戈没再追问,他确实太忙了,转过身继续去敲他的代码。
「等会我自己去後街对付一口,赶紧洗你的澡去,一身机油味。」
大勇没动。
他站在自己的书桌前,拉开了那把椅子。
他弯下腰,伸手去拉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
几本大一时候的高等数学课本,一团缠在一起的废旧耳机线,还有一个用了一半的香皂盒。大勇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伸进去,把那些书本,杂物,一股脑儿全扒拉到抽屉的两边。
腾出中间一块平整的地。
然後,他把手里那个盖着红章的文件袋放了进去。
纸袋平平整整地躺在抽屉的最底层。
大勇看着那个红色的印章。
他迅速抓起旁边的两本厚课本,严严实实地盖在文件袋上。
接着把那团乱七八糟的耳机线和香皂盒也扔了上去。
把那个秘密彻底掩埋。
他用力一推。
抽屉砰的一声合上。
大勇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出那把最小的钥匙,插进抽屉的锁孔里。
向右转了半圈。
哢哒。
锁舌弹出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大勇听来却异常清晰。
他拔下钥匙,把钥匙串重新塞回裤兜。
做完这一切,大勇好像脱力了一样。
他没有去拿脸盆,也没有去拿换洗的衣服。
他就穿着那身带着机油味沾满灰尘的蓝色工作服,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大勇双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
他没有去看对面的楚戈,也没有去看背後的陈拙。
他擡起头,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那个老式吊扇,正以一种慢吞吞的节奏转着。
风扇每转一圈,大勇就觉得心里那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加重了一分。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心虚。
不知道为什麽,他的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或者是别扭?或者是心虚?
思绪控制不住地往回跑。
就在前天晚上。
就在後街的老李烧烤摊上。
就在那张满是啤酒和花生壳的塑料桌子旁边。
他喝得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个空啤酒瓶子,一把搂住楚戈的脖子。
他甚至能想起自己当时喊出那句话时,嗓门有多大。
「明年後年!咱兄弟还要在科大横着走!」
「等咱们毕业那天,老子非把老李的摊子包下来不可!」
那些话言犹在耳。
大勇觉得自己的脸现在肯定比那天晚上喝了酒还要红。
那是他王大勇亲口说出去的话。
结果呢?
结果才过了不到四十八小时,他就在刘教授的办公室里,接过了一纸调令。
九月份,大四开学。
别人去教务处排队注册,他要去京城。
别人在自习室里占座准备考研,他要去王院士的研究所里看图纸。
他成了这间宿舍里,除了小拙,第一个要卷铺盖走人的人?!
小拙那是真正的天才,去普林斯顿,那是大半年前就已经板上钉钉,全校皆知的事。
再说了,小拙那种脑子,这间宿舍本来就留不住他,他提前滚蛋去祸害W国教授是理所应当的,这根本不算爽约。大勇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这特麽叫什麽事啊。
他怎麽开口?
他怎麽跟楚戈说,老子不陪你横着走了,老子要去造京城了?
他怎麽跟陆嘉说,你那个什麽防脱发的作息表不用给我看了,以後我估计天天都得熬大夜?大勇咽了口唾沫。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前脚刚跟兄弟们发完誓要共进退,後脚就把跑路的通行证锁在了自己的抽屉底下。
太尴尬了。
真的太尴尬了。
这种尴尬甚至压过了他刚拿到顶刊一作时的那点兴奋。
屋里很安静。
陈拙翻书的声音偶尔响一下,对门陆嘉的笔在纸上画图的声音清晰可闻。
楚戈那边的键盘敲击声像雨点一样密。
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知道大勇那个锁上的抽屉里装了什麽。
大勇保持着那个仰着头的姿势,看了半天风扇。
脖子酸了。
他慢慢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书桌上。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说。
打死也不说。
至少在放假之前,他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他就在这间宿舍里,装作什麽事都没发生过。
继续跟楚戈抢食堂的打饭窗口,继续看陆嘉每天雷打不动地做眼保健操。
等到了放假前的那一天。
大勇咬了咬牙。
大不了那天请他们去老李烧烤摊再喝一顿,任由他们骂自己是个骗子,骂完之後,自己再提着行李滚蛋。这已经是大勇能想到的,最不丢人的办法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种憋闷的感觉稍微散去了一点。
大勇站起身。
「老楚。」
大勇冲着对门喊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大嗓门。
「别特麽敲了,你不是饿了吗?」
楚戈的键盘声没停。
「你不是不给我买吗?」
楚戈头也没回。
「老子欠你的。」
大勇走到衣架旁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
「我下去一趟,顺手给你带一份,炒饼是吧?加不加蛋?」
「加两个蛋,钱在桌子上,自己拿。」楚戈说。
「拿个屁,老子请了。」
大勇大步往宿舍门外走。
经过陈拙床铺的时候,陈拙刚好翻过一页书,擡眼看了他一下。
大勇咧开嘴,露出一个自然的,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憨笑。
「看啥,给你也带一份?」大勇问。
「不用,吃过了。」
陈拙语气温和地收回目光。
大勇没再说话,走出了宿舍门。
踩在走廊上,再次发出了熟悉的咚咚咚的声响。
声音顺着楼梯间传了下去。
215和216宿舍重新恢复了平静。
夏天的穿堂风从走廊这头吹到那头。
除了大勇那个被紧紧锁住的底层抽屉。
这天傍晚发生的一切,就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