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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记者

    七月四日。

    科大女生宿舍楼下。

    地面上到处都是随意丢弃的旧脸盆,破暖壶壳,还有撕成一条条的彩色横幅。

    几辆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回收旧书旧报纸旧电脑。

    学姐周芸的宿舍的门敞开着。

    周芸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卷宽胶带,正对着一个编织袋使劲。

    袋子里装的全是书,撑得四角圆鼓鼓的,拉链根本拉不上。

    林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帮她按着袋子口。

    「你再使点劲,把那本传播学往下压压。」

    周芸咬着牙,用力拉扯着胶带,试图把袋子口封死。

    「压不动了,这里面全是实心的好吧。」

    林夏双手使劲往下按。

    「我说周芸,你这几大袋子书,等会怎麽弄下楼?我明天早上的火车去羊城报到,今天也就是能帮你搭把手,真要全扛下去,我腰得断。」周芸用力扯断胶带,用手掌在封口处拍了两下,站起身。

    「不指望你扛。」

    周芸弯下腰,抓住编织袋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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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搭把手,咱们把它拖下去。」

    两个女生一前一後,硬是把那个编织袋从三楼顺着阶一路往下拽。

    好不容易拖到一楼大厅,周芸和林夏都出了一身汗,手心全是被塑料提手勒出的红印。

    两人瘫靠在墙上,正准备喘口气。

    大厅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陆嘉他看了一眼两个累得直喘气的女生,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编织袋,大步跨进大厅。

    「陆嘉,你来得正好。」

    周芸揉着发红的手掌,指了指地上的袋子。

    「全是专业书和历年真题,靠你了。」

    林夏靠着墙,打量了陆嘉两眼,笑着打趣。

    「学弟,今天可得卖点力气,你周芸学姐可是把全副身家都押在这堆书上了。」

    陆嘉点点头,没接茬。

    他走到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前,弯下腰,双手抓住袋子两侧的提手,试着往上提了一下。

    很沉,纹丝不动。

    陆嘉松开手,在裤腿侧面使劲搓了两下。

    他重新背对着编织袋蹲下,双手反抓提手。

    「帮我扶一下底。」陆嘉说。

    周芸和林夏赶紧凑过来,一人一边,托住袋子的底部。

    陆嘉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闷哼了一声,直接把那个编织袋扛到了右边肩膀上。

    「楼上剩下的两个袋子重不重?」

    陆嘉偏过头问。

    「衣服和杂物,不重。」周芸回道。

    「你们上去拿,我在外面三轮车旁边等。」

    陆嘉说完,没等她们回话,扛着袋子往出走。

    「这学弟,守在外面半步不多迈,干起活来是真不含糊。」

    林夏看着陆嘉扛着重物走在太阳底下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芸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赶紧上楼拿完,下午请你吃散夥饭。」

    大门外,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嘉把袋子放在路边,拽起短袖的领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没一会儿,周芸和林夏拎着剩下的两个袋子从楼里出来了。

    「去哪?」陆嘉问。

    「南门外,姚公庙那边的村子。」

    周芸指了指方向。

    陆嘉点点头,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

    跟蹬三轮的大爷为了五块钱的运费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後以十五块钱成交。

    三个袋子扔上三轮车。

    周芸和林夏坐在袋子边上。

    陆嘉没坐,他借了师傅的一辆旧自行车,跟在三轮车旁边慢慢骑。

    车子出了南门,拐进了姚公庙那片的城中村。

    这里的路很窄,两边都是各样式的小门脸,卖熟食的,修自行车的,卖衣服的,什麽都有。空气里飘着一股炸串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

    三轮车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陆嘉把自行车还给师傅,付了十五块钱。

    楼道口很窄,里面黑乎乎的,连个声控灯都没有。

    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无痛人流的小GG。

    「几楼?」

    陆嘉把最大的那个装书的袋子重新扛上肩膀。

    「六楼。」

    周芸咬了咬嘴唇。

    「没电梯,顶楼。」

    陆嘉没说什麽,只是调整了一下肩膀上袋子的位置,擡脚迈上了第一级阶。

    楼道里闷热得像个不透风的罐子。

    每往上走一层,温度似乎就高了一度。

    周芸和林夏拎着剩下的两个巨大的袋子跟在後面。

    一楼,二楼,三楼。

    到了四楼的时候,林夏实在走不动了。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会,周芸,你找的这什麽破地方,这是人住的吗?」

    林夏用手给自己扇着风,脸涨得通红。

    周芸也把袋子放下,喘着粗气没说话。

    前面的陆嘉停下脚步。

    他没有把肩膀上的袋子放下来,只是靠在楼梯拐角的栏杆上,大口地呼吸着。

    「没事,你们慢慢上。」

    陆嘉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抱怨,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等。

    歇了两分钟,三人继续往上爬。

    到了六楼,周芸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拧了两下,门开了。

    一股比楼道里更闷热的带着一股灰尘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米。

    地上铺着简单的白瓷砖,墙角有一张单人床,旁边是一张掉漆的旧木桌,窗户还很小。

    头顶上有一个三叶吊扇。

    陆嘉走进屋,直接把那个编织袋放在了墙角。

    周芸和林夏也把手里的袋子扔在地上。

    林夏实在顾不上什麽形象了,直接走到窗户边,试图把窗户推开透透气。

    窗户嘎吱嘎吱响,勉强推开了一半。

    外面一丝风都没有。

    陆嘉走到墙边的开关处,按了一下。

    头顶的旧吊扇慢慢转了起来,伴随着眶当喱当的声音。

    连吹下来的风全都是热的。

    周芸从包里抽出几张旧报纸,在地上铺开,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双腿伸直,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夏也凑过来,挨着周芸坐在报纸上。

    陆嘉没有坐。

    他走到那张旧木桌前,用手背摸了一下桌面,沾了一手灰。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後转身走到墙角的床边,靠着床站着。

    他的短袖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摘下眼镜,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汗,重新戴上。

    屋里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

    林夏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满屋子的编织袋和破纸箱,终於忍不住了。

    「周芸。」

    林夏转过头,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周芸。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到底图个什麽?」

    周芸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林夏,没说话。

    「明天我就坐火车去羊城了,南方都市报的见习记者,虽然累点,但好歹是个正经单位,你呢?」林夏指了指这个破败的房间。

    「省那个转正的名额,咱们系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你在那实习了大半年,主任都发话让你留下了,三方协议都寄到学校了,临门一脚,你反悔了。」林夏越说声音越大,带着明显的不理解和心疼。

    「交了违约金,放着十六度的空调办公室不坐,跑来这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的城中村顶楼蒸桑拿,为了考个研,把自己搞得跟个难民一样。」林夏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是不是念书念傻了?就算你明年考上了,读完三年出来,不还是得去报社或者电视?这三年你图什麽?图这屋子里的灰大?」周芸安静地听完。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那个装着全套新闻学教材的编织袋。

    屋里很热,她的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

    她伸手把盘在脑後的皮筋扯下来,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重新紮紧。

    「林夏,你知道我为什麽前几天突然辞职吗?」

    周芸的声音很平淡。

    林夏愣了一下。

    「不是说因为要准备考研吗?」

    「那是个藉口。」

    周芸扯了扯嘴角。

    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抱住膝盖。

    「上个月中旬,里接到个线索,下面县里有个化工厂,半夜往旁边的灌溉河里愉排污水,村里的鱼全死了,庄稼也黄了一片,村民去县里闹,被压下来周芸看着前面的墙壁,眼神有些没有焦点。

    「主任派我跟着一个老记者去跑,我俩在那个村子里蹲了两天两夜。」

    「夏天,河边的蚊子毒得要命,我穿着胶鞋踩在烂泥地里,挨家挨户地去问,去拍那些死鱼,去拍化工厂排污管道口出来的黑水,那个水的味道,刺鼻得能让人直接吐出来。」

    周芸停顿了一下。

    「回来之後,我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篇四千字的调查稿,每一个数据,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村民的采访录音,我都核对得清清楚楚。」周芸转过头,看着林夏。

    「然後我把稿子交给了主任。」

    林夏没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主任看了一眼,直接当着我的面,把那篇稿子扔进了碎纸机。」

    周芸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告诉我,那个化工厂的老板,是本市的明星企业家,是里的常年GG投放客户,那天的版面,要留给那个老板的个人专访。」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吊扇的声音。

    「我当时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面,我问他,那村民的死了的鱼怎麽办?那条臭了的河怎麽办?」周芸盯着林夏的眼睛。

    「你猜他怎麽说?」

    「他说,周芸,你一个本科刚毕业的小丫头片子,里让你去跑现场,是让你去练文笔的,不是让你去做判官的,让你写什麽你就写什麽,轮不到你来做价值判断。」

    周芸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那股浊气吐出来。

    「林夏,那天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就决定走了。」

    周芸伸手拍了拍身下的旧报纸。

    「我可以去当一个给人拿话筒的复读机,我也可以每天坐在空调房里写那些歌功颂德的软文,那样确实很舒服,能拿工资,能穿得乾乾净净。」「但我心里不痛快。」

    周芸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

    「我学了四年新闻,我不甘心就这麽早早地把自己阉割掉,去迎合那种规矩。」

    她看了一眼那个装满书的编织袋。

    「我要考咱们院长的研究生。」

    她用手背敲了敲旁边的书堆。

    「前两年晋省那个矿难,你还记得吧?地方上压得死死的,去暗访的记者连相机都被砸了。」周芸看着林夏。

    「院长带着几个博士下去,打的是特聘专家的旗号,手里拿的是国家重点课题的红头文件,矿老板提着一袋子现金去宾馆堵门,他看都没看,连夜把查出来的真帐本写成内参,绕过地方,直接递到了上边的办公桌上。」

    「没出半个月,那个省拉下马一串人。」

    周芸扯了扯嘴角,眼里透着一股狠劲。

    「我一个地方的实习生去查化工厂,那些人敢放狗咬我,等我成了他的学生,带着国字头课题组的公章下去做调研,借那个老板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一根头发。」

    周芸转过头,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违约金我交了,这破屋子我也认了,大不了就是扒层皮。」

    林夏坐在旁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周芸的肩膀,使劲捏了捏。

    「你这牌气....就是头牛。」

    林夏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出来,只是骂了一句。

    「行,老娘在羊城等着看你将来能写出什麽惊天动地的稿子。」

    站在床边的陆嘉,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周芸的话。

    他没有插嘴,也没有走过来拍拍周芸的肩膀说一句我支持你。

    他依然靠在床柱上。

    只是当周芸说完最後那句我不後悔时,陆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那个最重的编织袋前。

    他蹲下身,解开袋子口的绳子。

    「书桌就放在窗户底下?」

    陆嘉背对着她们,突然开口问道。

    周芸愣了一下,点点头。

    「对,放窗户底下,光线好点。」

    陆嘉没再说话。

    他把编织袋里的书,一摞一摞地搬出来。

    那些厚重的新闻史,传播学概论,中外新闻作品选。

    他搬得很稳,然後走到窗户底下旧木桌前,把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就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精密的实验布置。

    几分钟後,大半袋子书都被他搬到了桌上。

    陆嘉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出去一趟。」

    他没等两个女生回话,转身走出了房门。

    「哎,他干嘛去啊?」

    林夏看着陆嘉走出去的背影,有些纳闷。

    「不知道。」

    周芸随口回了一句。

    「可能去买水了吧,这屋里连个烧水壶都没有。」

    两人没再管陆嘉,开始动手把剩下的衣服和杂物从编织袋里掏出来,分门别类地堆在床上。过了大概将近二十分钟。

    陆嘉走了进来。

    他原本就湿透的短袖,现在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左手提着一个还没拆包装的风扇。

    右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胶袋。

    袋子里装着半个切好的西瓜,西瓜上还冒着丝丝的冷气。

    林夏一回头,看到陆嘉手里的东西,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我的天哪。」

    林夏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学弟,你这可是救了命了!」

    周芸也擡起头,看着满头大汗的陆嘉。

    陆嘉把风扇放在地上,蹲下身拆开包装纸盒,把电源线扯出来。

    他在墙角找了个插座,插了上去。

    按下开关。

    风扇发出呼呼的风声,风力比头顶那个破吊扇大多了。

    陆嘉把风扇搬到两人旁边。

    然後他站起身,把那个装着半个冰镇西瓜的塑胶袋,轻轻放在了那张刚码好书的旧木桌上。「楼下有个小卖部。」

    陆嘉的声音有些乾涩。

    林夏迫不及待地打开塑胶袋,里面还有老板送的两把塑料勺子。

    「来来来,周芸,快过来吃,这大热天的,冰西瓜简直是太棒了。」

    林夏递给周芸一把勺子,自己先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满足地长叹了一声。

    周芸拿着勺子,走到桌边。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西瓜,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停擦汗的陆嘉。

    「你吃了吗?」周芸问。

    林夏在旁边咬着西瓜打趣道。

    「哎哟,你看咱们学弟,干活是真踏实,还挺会疼人。」

    被林夏这麽直白地一夸。

    陆嘉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他本来正准备去洗手池洗手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看周芸的眼睛,也没有看林夏。

    他下意识地擡起手,用带着灰尘的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他的耳朵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

    在这个闷热的充满市井气息的出租屋里,面对两个女生,陆嘉那种平时做题时的从容和理智消失得一乾二净。陆嘉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门外。

    他结结巴巴,语气极其生硬地开口了。

    「那个.....我不吃,我刚才在楼下喝了一瓶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赶紧补了一句。

    「这个屋子的面积太小,杂物太多,空气流通率低於正常标准,刚才搬上来的那些空纸箱和编织袋堆在走廊里,存在消防安全隐患。」陆嘉指了指门外。

    「我. ....我去把外面的纸箱子踩扁,顺便拿下去扔了,你们先吃。」

    说完这句话。

    陆嘉像逃跑一样,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甚至走得太急,鞋子还在门口的阶上磕了一下。

    他没回头,直接消失在了黑乎乎的楼道里。

    林夏嘴里还含着西瓜,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愣了几秒钟。

    然後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妈呀。」

    林夏用胳膊肘拐了拐周芸。

    「周芸,你这小学弟也太逗了吧,夸他一句,他都能扯出消防隐患来,跑得比兔子还快。」周芸手里拿着塑料勺子。

    她没有说话。

    她听着门外楼道里传来陆嘉用脚笨拙地踩踏硬纸板的声音。

    「哢嚓,哢嚓。」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这屋里依然闷热。

    那张旧木桌依旧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刚才那股因为跟现实死磕而产生的疲惫和隐隐的委屈,原本还残留在周芸的胸口。

    但在这一刻,看着桌上那半个还在冒着冷气的西瓜,听着那个风扇呼呼吹风的声音。

    周芸突然觉得,这破屋子好像也没那麽难熬了。

    她挖了一大勺最中间没有籽的西瓜,送进嘴里。

    冰凉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一路凉到了胃里。

    「他呀。」

    周芸看着门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讲述辞职时的那种紧绷和锋利,只剩下一种放松的踏实感。

    「他就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呆子。」

    周芸笑着骂了一句。

    然後她转过身,拿着勺子,坐在那堆新闻史和传播学的书本旁边,大口地吃起了西瓜。

    楼道里,踩纸箱的声音还在继续。

    夏天的阳光从那扇脏兮兮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的旧报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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