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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老朋友

    首都国际机场。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TZ航站楼的出发大厅。

    人流很密,推着行李车的旅客在各个值机柜前排起长队,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飞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陈拙背着包,手里拿着护照和转机用的行程单,走到国际出发的柜前。

    队伍不长。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走上前,把证件递了过去。

    柜里的地勤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

    她接过护照,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目光看着电脑屏幕,停顿了一瞬。

    「陈先生,您好。」

    地勤擡起头,脸上带着职业且礼貌的微笑。

    「您好。」

    「您的航班是飞往纽约甘乃迪国际机场。」

    她拿出一张空白的登机牌,放进印表机里。机器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这边系统显示,您的座位已经被调整了。」

    陈拙看着她。

    「调整?」

    「是的,您的座位从经济舱免费升级到了头等舱。」

    地勤双手把列印好的登机牌和护照递还给陈拙。

    「座位号是ZA,祝您旅途愉快。」

    陈拙接过登机牌,看了一眼上面的座位号。

    他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去追问地勤为什麽会突然升舱。

    他把证件放回包里,只说了一句谢谢,便转身走向海关和安检通道。

    过安检,盖出境章,顺着指示牌往登机口走。

    一路上有很多免税店,陈拙没有停留。

    他找到登机口时,头等舱和商务舱的旅客已经开始优先登机了。

    陈拙顺着廊桥走进去。

    机舱门口的空乘微笑着查验了登机牌,引导他向左转。

    头等舱的空间很大,座椅是宽大的皮质沙发样式,前後间距很宽。

    此时舱里人不多,很安静。

    陈拙走到第二排。

    靠窗的座位是ZA。

    在他旁边的2B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手里拿着一本封皮没有名字的闲书,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那入翻过一页书,擡起头。

    金丝边眼镜。

    苗世安。

    陈拙停下脚步。

    苗世安合上手里的书,放在旁边的储物上。他擡起头,看着陈拙,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平常的笑。「来了。」苗世安说。

    陈拙把背上的包拿下来,放进头顶的行李舱里。

    他关上舱盖,在2A的位子上坐下。

    皮质座椅有些软,陷进去很舒服。

    「你弄的?」

    陈拙转过头,看着苗世安,语气温和。

    「嗯。」

    苗世安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很自然。

    「十几个小时的越洋航班,经济舱连腿都伸不开,既然家里长辈能跟航空公司打个招呼,我就顺手把你的座位也一起升了。」苗世安看着陈拙。

    「出门在外,没必要在能让自己舒服的事情上较劲,对吧?」

    陈拙笑了笑。

    他没有去客套,也没有说那些推辞的话。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靠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让你破费了,谢谢。」

    「不客气。」

    苗世安也笑了。

    两人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这种对资源和安排的坦然受之,在他们之间显得非常默契。

    飞机开始上客。

    经济舱的旅客顺着另一条通道往後走。

    头等舱里的空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递上热毛巾。

    陈拙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放在一旁。

    舱门关闭。

    广播里传来机长低沉的声音,播报着飞行时间,航线和目的地的天气。

    飞机开始被牵引车缓缓推出停机位。

    引擎启动的声音传进机舱。

    飞机在滑行道上转弯,滑向起飞跑道,速度越来越快,推背感从座椅後方传来。

    机头上扬。

    失重感出现了几秒钟。

    飞机脱离了地面,穿过京城上空灰白色的雾霾层,冲向了湛蓝色的平流层。

    阳光瞬间从舷窗外洒进来,照在座椅的扶手上。

    安全带指示灯发出叮的一声,熄灭了。

    机舱里恢复了平稳。

    空乘推着小车走了过来,在两人身边停下。

    「两位先生,请问需要喝点什麽?」

    「温水,谢谢。」陈拙说。

    「一样,谢谢。」苗世安说。

    空乘倒了两杯温水,放在两人中间的宽大扶手上。

    「请慢用。」

    苗世安伸出手,准备去端水杯。

    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袖口有些碍事。

    於是用左手捏住右手衬衫的袖口,随意地向上挽了两折,推到了胳膊肘下方。

    然後,他伸出右手,拿起了水杯。

    陈拙的视线原本看着前面的座椅靠背,随着苗世安的动作,目光自然地落了过去。

    在苗世安的右臂内侧,靠近手腕上方一点的位置,有一道疤痕。

    那不是刀子划出来的线形伤口,也不是擦伤。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撕裂状的疤痕。

    皮肉在癒合後微微凸起,边缘有些参差不齐。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很多。

    那是一个很深的咬痕。

    陈拙的目光在这道疤痕上停留了。

    只有半秒钟。

    时间短到连苗世安都没有察觉。

    在那半秒钟里,陈拙的脑海里非常清晰地记起了两年前那个夏天的上午。

    科大宿舍走廊。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风声,沉闷的机械轰鸣声。

    还有那个颤抖着压抑着恐惧和迷茫的声音。

    「队长,他像疯狗一样咬穿了我的路膊. ...他嘴里都是血,我的血。」

    陈拙的眼皮微微垂下。

    他收回了视线。

    他什麽都没有问。

    他没有问这道疤还会不会疼,也没有问当初是怎麽缝合的。

    陈拙伸出手,端起属於自己的那杯水。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苗世安拿着水杯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上。他顺手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扣好袖口的扣子。疤痕被遮住了。

    「我看群里说,你去麻省理工。」

    陈拙双手握着杯子,开口打破了安静。

    「嗯。」

    「麻省理工在麻萨诸塞州的波士顿,你买去纽约的机票干什麽?」

    陈拙转头看着他。

    苗世安靠回椅背上。

    「不着急。」

    苗世安的语气很散漫,没有了以前那种做什麽事都要掐着时间表的紧绷感。

    「去早了,也就是走走新生报到的流程,听几个院长的讲话,挺没意思的。」

    他看着陈拙。

    「听说你今天走,我就把票改签了。」

    「专门来送我?」陈拙问。

    「算是吧。顺便去旅游。」

    苗世安笑了笑。

    「我还没去过新泽西州。」

    陈拙点点头。

    「挺好。」

    「前两天群里聊天,王话少在抱怨收拾行李。」

    苗世安随口提起。

    「他两年前去水木,林一现在也去水木。」陈拙说。

    「老周也在水木。」苗世安接着说。

    「嗯,和归去了京大。」

    陈拙喝了一口水。

    「和归转专业了。」

    「我看到了。政治学。」

    「你觉得意外吗?」陈拙问。

    苗世安想了想,摇摇头。

    「不意外。」苗世安说。

    「物理对他来说,逻辑太完美,他可能觉得,去研究点不完美的东西,会更有意思。」

    陈拙没有反驳。

    他看着苗世安。

    「那你呢?」

    「怎麽想着转去学国际关系了,也是因为觉得完美的东西没意思了?」

    苗世安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舷窗外白茫茫的云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眨眼。

    过了大概十几秒。

    「家里长辈给安排的。」

    苗世安转过头,看着陈拙,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怨和不甘。

    「他们觉得,家里不缺在实验室里搞研究的人,那些数据,实验,总有人去做。」

    苗世安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他们希望有一个人,去学一学怎麽看懂国际上的规则,去看看那些宏观的盘面是怎麽转的,以後路子能走得更宽一点。」陈拙静静地听着。

    「你自己愿意吗?」陈拙问。

    苗世安笑了。

    他的笑意很纯粹,甚至带着一点属於年轻人的新奇。

    「一开始,谈不上愿不愿意,就是听安排,後来拿到资料,我看了一些东西。」

    苗世安停顿了一下。

    「地缘,战略,各个国家之间的博弈,我试着学了一点。」

    「感觉怎麽样?」陈拙问。

    「挺有意思的。」苗世安坦诚地说。

    他不再是那个执着於在草稿纸上解出最後一道大题的少年。

    「以前觉得,把一个复杂的物理模型解开,得出那个唯一的正确答案,很有意思,很有成就感。」苗世安看着前面的隔板。

    「现在觉得,去研究人,研究那些没有绝对正确答案的规则,研究他们怎麽互相制衡,怎麽制定游戏玩法,这也挺好玩的。」陈拙看着苗世安。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完全接纳了现实的规则。

    他没有被两年前的那场废墟压垮,也没有被长辈的安排束缚。

    他在那些看似冷冰冰的政治学和国际关系里,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把那些沉重的东西,全都变成了他往上走的阶。

    陈拙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有意思就行。」

    陈拙温润地说。

    「学进去了,就都不算浪费。」

    「嗯。」

    苗世安点点头。

    话题聊到这里,气氛彻底放松了下来。

    空乘过来收走了空水杯。

    「对了。」

    苗世安侧过身,看着陈拙。

    「我听说,普林斯顿对你们这些天才学生待遇特别好,学校有专门的专家公宫分给你们?」「学校的通知单上写了有住宿安排。」

    陈拙回答。

    苗世安轻笑了一声。

    「我把机票改到纽约,连纽约和新泽西的酒店都没订。」

    苗世安语气里带着一点老友间的打趣。

    「我寻思着,你既然有大公宫住,我下飞机就直接跟你走,去你那里蹭几天沙发。」

    陈拙看着他。

    陈拙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

    「那怕是要让你失望了。」陈拙说。

    苗世安微微挑了挑眉。

    「怎麽?嫌我打呼噜,还是沙发太小睡不下?」

    陈拙看着前面的机舱隔板,语气平和。

    「我的导师,皮埃尔教授。」

    陈拙说。

    「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不需要去住学校的公宫。他让我下飞机直接去他家里住,他在家里给我留了房间。」苗世安愣住了,然後哑然失笑。

    他摇着头,伸手揉了揉眉心,笑出了声。

    「住皮埃尔家里。」

    苗世安一边笑一边叹气。

    「行。算你厉害。」

    苗世安放下手,看着陈拙。

    「看来等飞机落地,我还是得老老实实去订个酒店。」

    陈拙笑了笑。

    「我请你吃晚饭。」陈拙说。

    「一言为定。」苗世安说。

    飞机在平流层里平稳地飞行。

    第一顿航空餐送了过来,两人安静地吃完。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聊天并不能填满所有的时间。

    吃过饭後,机舱里的灯光渐渐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拉下了遮光板,准备休息。

    空乘拿着毯子走过来。

    苗世安要了一副眼罩。他调整了座椅的靠背,让它变成一个微躺的角度。

    「我睡会儿。」苗世安说。

    「好。」

    苗世安戴上眼罩,头侧向一边,不再说话。

    陈拙向空乘要了一条薄毯。

    他把毯子抖开,盖在腿上。

    他没有睡意。

    他微微侧过头,把舷窗的遮光板往上推开了一条很窄的缝。

    外面的天空蓝得有些发黑。

    阳光照在机翼上,反着刺眼的白光,下面是无穷无尽的、静止不动的云海。

    机舱里很暗。

    没有人在走动,也没有交谈声。

    万米高空之上,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掉了。

    只剩下一种声音。

    那是飞机巨大的双擎发动机,在机翼下方发出的轰鸣。

    声音低沉,厚重,绵长不断。

    它透过机舱的金属壳,透过座椅的真皮靠背,传进陈拙的耳朵里。

    这声音一点也不吵。

    相反,它听起来非常有规律,咬合得很紧密。

    陈拙收回视线。

    他把遮光板重新拉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强光。

    机舱里彻底暗了下来。

    陈拙把手放在腿上的毯子上。

    他靠着柔软的椅背,闭上了眼睛。

    听着那沉稳的引擎声,他慢慢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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