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尔达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个用来舀咖啡豆的小木勺,安静地听着皮埃尔的话。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密集的雨滴砸在窗户上,冲刷着外面的街道。
陈拙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院子。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将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然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三百多页的证明细节。”
陈拙看着皮埃尔,语气有些感慨。
“半年的系列演讲,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是不轻松,这三年里,关於佩雷尔曼那三篇预印本的讨论,已经让整个拓扑学界吵翻了天。”
“现在,终於有人把所有的逻辑缺口都补上了,哈佛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半年的时间,那里就是现代几何与拓扑学的中心。”
皮埃尔停顿了一下,视线越过餐桌,看向陈拙。
“系里的正式邀请函半小时前统一下发了。”
“你的邮箱里现在应该也躺着一封。”
皮埃尔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陈拙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意外。
在他关於整霍奇猜想的挠部分取得突破性进展後,他的名字在普林斯顿数学系的内部系统里,就已经和那些老教授们放在了同一个邮件发送组里。
哈佛数学系发出的这种高级别学术邀请,自然不会漏掉他。
“看来波士顿的秋天是躲不过去了。”
陈拙笑了笑,指了指皮埃尔拿着着茶杯。
“为了应对那三百多页的细节,去哈佛之前,我估计您还得把您常喝的红茶多装一点,那边的红茶估计不够喝。”
玛蒂尔达在水池边轻声笑了起来。
“你可以把你的保温杯也带上,小拙。”
玛蒂尔达转过身,把小木勺放回抽屉里。
“波士顿的海风可比普林斯顿冷多了。”
“遵命,师母,我一定会记得把它塞进包里的。”
陈拙站起身,把杯子拿起来,走到水池边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洗了洗手,扯过一张纸巾擦干。
“我先去趟房间。”
陈拙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确认一下邮件,顺便把我桌上那几份草稿整理一下。”
“去吧。”皮埃尔端起茶杯,“晚饭的时候再见。”
陈拙走出厨房,顺着走廊走上二楼。
书桌上放着一台皮埃尔在他来之前就给他准备好的最新款的IBM ThinkPad X41T笔记本电脑。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双击点开桌面上的邮件。
网络连接了几秒锺後,收件箱里跳出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显示为哈佛大学数学系。
邮件标题很简短:
《关於庞加莱猜想证明细节的特别系列演讲邀请》。
陈拙点开邮件,快速扫了一眼正文。
内容和皮埃尔说的一模一样,邀请他前往哈佛大学,参与为期半年的系列讲座,共同见证并研讨朱熹平和曹怀东关於庞加莱猜想的完整证明。
附件里是一份长达三百二十八页的PDF文档。
陈拙没有立刻点开那个文档,先点击了回复。
他在空白的回复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确认参加,感谢邀请。”
敲完最後一个字母,他按下发送键。
进度条一闪而过,邮件发送成功。
陈拙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
他转过头,看向电脑旁边的一摞草稿纸。
这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处理的问题。
他伸出手,把散落在桌角的几张纸收拢过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几下,让边缘对齐。
随後,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把这叠草稿纸平整地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陈拙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橘黄色的光晕。
次日。
普林斯顿数学系大楼,范恩楼。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的温度明显下降了几度。
公共休息室里,比平时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
陈拙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站在靠墙的咖啡机前等待滴滤。
休息室中央的几张圆桌旁,坐着几个拓扑学方向的教授和博士後。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刚打印出来的A4纸,正是昨晚哈佛发来的那份三百多页的附件。
不远处的黑板前,两个中年教授手里拿着粉笔,正在快速地写着什麽。
“这里的Ricci流奇点处理,汉密尔顿当年用的是手术的方法,但佩雷尔曼在这个不等式上跳了一步......”
左边的教授用粉笔重重地点了点黑板上的一个项。
“曹和朱在这三百页里把这一步补全了。”
右边的教授翻了一下手里的纸。
“你看第112页的那个引理,他们重新构造了一个度量......”
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在休息室里不断回响。
陈拙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拿起接好咖啡的纸杯,盖上塑料盖子。
刚转过身,公共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阿瑟教授大步走了进来,左手拿着一个马克杯,右手拿着一叠装订好的A4纸。
阿瑟环顾了一圈休息室,目光锁定了站在咖啡机旁的陈拙。
他径直走了过来。
“陈,你看到邮件了吧?”
阿瑟走到陈拙面前,停下脚步,顺手喝了一口马克杯里的咖啡。
“看到了。”
陈拙点了点头,语气平常。
“昨晚就回复了。我本来以为,今天系里会发邮件通知我们去特伦顿火车站抢美铁的车票。”
阿瑟听到这句话,放下马克杯,笑着摇了摇头。
“原本确实是这麽计划的。”
阿瑟把手里那叠装订好的纸放在旁边的吧台上。
“行政处的安娜昨天下午甚至已经在美铁的官网上查时刻表了。”
“票卖光了?”
陈拙喝了一口纸杯里的咖啡。
“比那更糟。”
阿瑟叹了口气。
“昨天下午,系主任发现不仅仅是我们普林斯顿,哥伦比亚大学,纽约大学,还有麻省理工的那帮家夥,全都在往波士顿赶,整个东海岸搞拓扑和几何分析的人,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
阿瑟指了指休息室里那些正围着黑板争论的教授们。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让这帮人去挤同一趟火车,会是什麽场景。”
阿瑟撇了撇嘴。
“就我对他们那群老家夥的了解,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陈拙看着阿瑟夸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听起来确实很吓人了。”
“所以,为了美铁的行车安全,也为了我们自己的耳朵着想。”
阿瑟拿起吧台上的那叠纸,递给陈拙。
“系里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陈拙接过那叠纸,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行程单和人员名单。
“系主任直接联系了新泽西的泰特波罗机场。”阿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包了一架湾流,全系去哈佛的教授和受邀学者,全都在这架飞机上。”
陈拙翻动了一下手里的名单。
名字很长,皮埃尔,阿瑟,还有系里几个做几何分析的顶级大牛都在上面,陈拙的名字被排在第二页的中间位置。
“包机。”
陈拙合上名单,抬起头看着阿瑟。
“这样看起来就相当完美了。”
“不仅是完美。”
阿瑟靠在吧台边缘。
“把这帮家夥全塞进一架飞机里,直接落地波士顿,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这也是普林斯顿数学系的排面,毕竟,这次去哈佛,我们可不是去当普通听众的。”
阿瑟的眼神稍微认真了一些。
“三百页的证明细节,里面有太多的东西需要验证,我们是去挑刺的,也是去见证历史的。”
阿瑟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你的代数直觉很敏锐,虽然庞加莱猜想是拓扑学和几何分析的领域,但在一些高维流形的处理上,代数工具同样不可或缺,到时候,你也得准备好随时上黑板。”
“我倒是没问题。”
陈拙平静地回答。
“不过,我只负责我能看懂的部分。”
“那就足够了。”
阿瑟笑了笑,端起马克杯。
“对了,行程定在九月二十八号上午,泰特波罗机场见。”
“泰特波罗见。”
陈拙举起手里的纸杯,和阿瑟的马克杯轻轻碰了一下。
阿瑟转身走向了那群正在争论的教授,很快就加入了战局。
陈拙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行程单,随後将它折叠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他端着咖啡,走出了公共休息室,顺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九月二十八日,清晨。
普林斯顿的气温在几场秋雨过後,彻底降了下来。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凉意。
皮埃尔家的二楼卧室里。
陈拙拉开衣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厚实的黑色防风夹克。
他把夹克扔在床上,转身走向书桌。
陈拙拔下IBM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把电源适配器那一坨沉重的黑色板砖绕好,塞进背包底部的隔层里。
接着,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专用的电脑保护套,放进背包的主舱。
最後,他拿起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装着他这几天一直在算的草稿纸。
陈拙把文件夹贴着电脑放好,拉上了双肩包的拉链。
他把床上的防风夹克穿在身上,拉上拉链,背起双肩包,走出了房间。
一楼的玄关处。
皮埃尔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秋季风衣。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不算太大的黑色行李箱。
玛蒂尔达站在皮埃尔面前,正在帮他整理风衣的领口。
“波士顿的风比这里大,晚上出门的时候记得把围巾围上。”
玛蒂尔达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下一条深蓝色的羊毛围巾,递给皮埃尔。
“我会的,我亲爱的玛蒂尔达。”
皮埃尔接过围巾,把它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轻轻亲吻了一下玛蒂尔达的脸颊。
陈拙顺着楼梯走下来。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小拙?”
玛蒂尔达转过头,看着陈拙背上的双肩包。
“你就带这麽一点东西?”
“都是些轻便的衣服,波士顿现在的温度穿这件夹克刚刚好。”
陈拙走到玄关。
“而且,包里最重的东西是电脑和草稿纸。”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数学家。”
玛蒂尔达无奈地笑了笑。
“出门就不能多带点生活必需品吗?”
“对我们来说,数学就是生活必需品。”
皮埃尔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转头看向门外。
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汽车轮胎碾压落叶的轻微声响。
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缓缓停在了皮埃尔家门前的车道上。
这是普林斯顿数学系专门安排的接驳车,负责把他们送到泰特波罗机场。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司机走了下来,绕到车尾,打开了後备箱。
“车来了。”陈拙说。
皮埃尔点了点头,转过身,给了玛蒂尔达一个拥抱。
“到了波士顿给我打个电话。”
玛蒂尔达拍了拍皮埃尔的後背。
“落地就打。”
皮埃尔也轻轻拍了拍自家妻子的後背。